第 1 章
丈夫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從不燒香拜佛,更不信甚麼亡靈在天之說。
所以我媽走後這三年,每逢清明忌日,他一次都沒陪我去過。
“人死如燈滅,燒紙磕頭有甚麼意義?”
這是他每次拒絕我的原話。
直到今年母親忌日,我出差被困在國外,航班取消,註定趕不回來。
慌亂無助間求他代我去一趟。
得到的,依舊是他不耐煩的聲音:
“陳靜,我說過無數次了,搞這些形式主義到底有甚麼意義?!掛了。”
那天,我獨自在機場候機室熬了一夜。
第二天匆匆回國直奔墓園,遠遠看見他蹲在一塊墓碑前。
我以爲他想通了,終於願意來看我媽了。
可走近才發現,那不是我媽的墓,而是他遠在國外的初戀的父母。
一旁的墓園大爺告訴我,這位先生年年都來,風雨無阻。
這一刻,我背脊突然塌下來,渾身疲憊。
往左走不到一百米,就是我媽,但他從沒多走過那一百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對着墓碑絮絮叨叨的樣子,覺得三年來所有的委屈都有了答案。
原來他的唯物主義,只對我生效。
......
“去哪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我剛推開家門,韓敘冷沉的聲音就從客廳沙發傳來。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居家服,眉頭微蹙。
手裏還拿着一份未看完的文件。
完全是一副理直氣壯,等待我解釋的姿態。
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看着他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腦海裏全是他下午蹲在墓碑前,對着別人父母絮絮叨叨的模樣。
“問你話,啞巴了?”
見我不出聲,他語氣裏的不耐煩加重了幾分。
“去墓園了。”
我走過去,把包隨意扔在櫃子上,平靜地回答。
聽到這兩個字。
韓敘的眼神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冷漠掩蓋。
“沈星,我說過無數次了。”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
“人死如燈滅,搞這些形式主義到底有甚麼意義?你非要每年在這個時候跟我鬧情緒?”
我靜靜地看着他。
三年了。
每次拒絕我,他都是這套完美無缺的“無神論”說辭。
以前我會委屈。
會爭辯。
會躲在被子裏偷偷哭一整夜。
但現在,我只覺得荒謬,荒謬到想笑。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沒甚麼意義。”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認同。
愣了片刻後,神色緩和了一些。
“你能想通最好,日子是活人過的。”
“老是沉浸在過去,只會增加別人的負擔。”
別人的負擔。
原來我思念我媽,對他來說,是一種負擔。
那他風雨無阻去祭拜江月的父母時。
怎麼不覺得是負擔?
我沒有戳穿他。
不是不想,而是覺得沒必要了。
當一個人連信仰都可以爲你量身定製雙標的時候,揭穿只會換來他更冠冕堂皇的藉口。
“明天江月回國。”
韓敘突然開口,語氣是那種不容置疑的通知。
“你去把二樓朝南的那個客房收拾出來,換上新的四件套。”
“她有點認牀,要真絲的那套。”
我站在原地沒動。
江月。
他遠在國外的初戀,也是今天那塊墓碑主人的女兒。
“怎麼?不願意?”
見我不動,他聲音又沉了下來。
“以前不是好好的嗎?”
“江月在國外幫了我不少忙,這次她回來入職我公司,暫住幾天而已。”
“你作爲女主人,大度一點。”
大度。
這個詞真好用。
簡直是道德綁架的萬能鑰匙。
“好。”我輕聲應道,“我一會去收拾。”
見我這麼順從,韓敘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明天中午的航班,你開車去接她一下。”
“我明天有個重要會議,走不開。”
他使喚我,總是這麼自然。
就像使喚一個免費的保姆兼司機。
“知道了。”
我沒有反駁,轉身走向臥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
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沉寂了半個月的聊天框。
那是總部發來的海外事業部調崗通知。
原本我還在猶豫。
不想因爲結了婚還跟韓敘長期異地。
但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毫不猶豫地回覆了人事主管。
“我接受調崗,隨時可以辦手續。最快甚麼時候走?”
對面幾乎是秒回。
“手續很快,簽證你本來就有,三天後的航班,可以嗎?”
我敲下兩個字:“可以。”
放下手機。
我拉開衣櫃,拿出一個空蕩蕩的行李箱。
把幾件常穿的衣服疊好放進去。
動作很輕,很慢。
外面傳來韓敘敲門的聲音。
“沈星,晚飯怎麼還沒做?我胃有些不舒服。”
他因爲常年熬夜工作,有很嚴重的胃病。
以前。
只要他稍微皺一下眉,我都會心疼地鑽進廚房,給他熬幾個小時的養胃粥。
但今天,我連門都沒開。
“我累了,不想做。”
隔着門板,我聲音沒有起伏。
門外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他不悅的冷哼。
“隨你,你不做,我點外賣就是了。別以爲冷戰就能解決問題。”
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慢慢裝滿的行李箱。
心口那種鈍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輕鬆。
三天。
再忍耐三天,這場長達三年的笑話,就徹底結束了。
手機屏幕亮起。
是韓敘發來的微信。
“明天的接機別遲到,江月不喜歡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