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搬新家那天,所有人的行李都在新家客廳,只有我的還在舊屋的閣樓裏。

我給媽媽打電話,她說搬家公司已經跑了三趟了。

"你那些不就是幾箱舊書嘛,改天自己去拿。"

弟弟的電競椅當天加急搬來的,妹妹的梳妝檯泡沫紙裹了三層。

爸爸親手把弟弟房間的窗簾掛上,又幫妹妹量了飄窗墊的尺寸。

我走進分給我的那間房,四面白牆,空的,連張牀都沒有。

他路過門口瞟了一眼,輕飄飄開口:

"先打地鋪湊合一晚,明天再說。"

第二天,媽媽帶妹妹去買了粉色牀品四件套,弟弟房間添了新書架。

我問媽媽我的呢,她說等明天。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個明天沒有盡頭。

我沒有繼續等待,也沒有拿回舊物。

舊的,連同那個從不被想起的自己,就留在閣樓裏吧。

......

樓道里堆滿被遺棄的紙箱,空氣裏有很重的黴味。

我看着那幾個裝着我全部書本和衣物的舊箱子,沒動。

我轉身下樓,沒有帶走任何一個箱子。

走到街角,我用兼職攢下的錢,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單人摺疊牀墊。

扛着牀墊走到新家別墅門前,天已經黑透了。

新家裝了人臉識別的高級智能鎖。

我站在門前,屏幕亮起,提示"面部信息未錄入"。

我伸手按密碼。

"密碼錯誤。"

機械女聲在夜風裏特別清晰。

搬家前一天,他們一家四口興高采烈地來錄了指紋和人臉。

我當時在醫院掛水。

我媽說,等我病好了自己來錄。

我按響了門鈴。

裏面隱約傳來紀硯青的歡呼聲,還有電視機的背景音。

門鈴響了五遍,沒人來開。

初秋的夜風透着涼意。

我扛着牀墊站在臺階上,腿有點發麻。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門開了。

我爸提着一袋垃圾走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不敲門?站這當門神?"

"我按了門鈴。"

"哦,你弟嫌吵,把門鈴音量關了。"

他隨手把垃圾扔進門外的桶裏,轉身進屋。

甚至沒問我在外面站了多久,冷不冷。

我拖着牀墊走進去。

玄關處擺着四雙定製的真絲拖鞋。

爸爸的深灰,媽媽的酒紅,紀硯青的藏藍,妹妹紀初雪的珍珠白。

沒有我的。

我脫了鞋,穿着襪子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上。

客廳裏燈火通明。

桌上擺着一個巨大的三層翻糖蛋糕,上面寫着"喬遷大吉"。

我媽正在給紀初雪切蛋糕。

聽到動靜,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扛個甚麼破爛回來?"

"摺疊牀墊。"

"買這種地攤貨幹甚麼?過幾天我帶你去挑好的。"

過幾天。

這三個字在這個家裏,等同於"永遠不會"。

我沒出聲,默默把牀墊拖向分給我的那個一樓最靠北的小房間。

"姐,你喫蛋糕嗎?"

紀初雪端着一個精緻的瓷盤,用叉子戳着一塊帶着粉色糖花的蛋糕。

她穿着新買的家居服,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我停下腳步。

我晚上沒喫飯,胃有點隱隱作痛。

"好。"我剛要伸手。

我媽一把將紀初雪的手拉了回去。

"你姐不愛喫甜的,你別硬塞給她。她要是想喫自己會切。"

我看着桌上僅剩的一點蛋糕底座。

收回手。

我其實有低血糖,經常頭暈。

在這個家裏,最愛喫甜的人是我。

不愛喫甜、爲了保持身材嚴格控糖的人,是練大提琴的紀初雪。

但這不重要。

我媽的記憶裏,只有紀初雪的喜好。

至於我,不需要喜好。

我拖着牀墊進了那個空蕩蕩的房間。

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像個儲物間。

我把摺疊牀墊鋪在水泥地上。

連牀單都沒有。

外面傳來他們碰杯的聲音,我爸在說對新生活的期許。

紀硯青嚷嚷着明天要買一臺最新款的投影儀。

我坐在硬邦邦的牀墊上,拿出手機。

打開那個我看了無數遍的郵件。

"海城國家重點實驗室,入職邀請函。"

右上角顯示着報到倒計時。

還有七天。

我把手機鎖屏,閉上眼睛。

胃裏的抽痛一陣陣襲來。

外面的笑聲越發刺耳。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

客廳裏,我媽正在給紀硯青擦額頭上的汗。

"媽,新家門的密碼是多少?"我平靜地開口。

我媽擦汗的手頓了一下,頭也沒回。

"今天太晚了,大家都累了。明天再給你錄指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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