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相戀七年,說好今年帶我奶奶來市裏做心臟搭橋手術。

手術日期定在今天。

我在心血管外科的病房外等了很久。

卻等來陸景淵帶着他的青梅林知夏,還有林知夏的母親。

他們手裏提着大包小包的營養品,直接走進了那間我提前半個月預定的單人病房。

唯獨沒有我奶奶的位置。

我問陸景淵:“我奶奶的病房呢?”

他正替林知夏的母親鋪着牀單,頭也沒抬。

“單人病房不夠了。”

“我給奶奶在走廊加了張牀。”

走廊加牀。

人來人往,連個簾子都沒有。

可我奶奶心臟衰竭,受不了一點吵鬧,連吹風都會心絞痛。

我聲音發抖:“那爲甚麼林知夏的母親能住單人病房?”

陸景淵皺起眉頭。

“阿姨神經衰弱,經不起折騰。”

“再說,她大老遠從鄉下趕過來,總不能讓人家連個好覺都睡不成。”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我奶奶打來的。

她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給我添麻煩。

“囡囡啊,奶奶覺得走廊挺好的。”

“空氣流通,還不悶。”

我鼻尖一酸,還沒開口,就聽見奶奶在那頭壓着聲音咳嗽。

她像是怕我聽見,急忙把手機捂住。

“別跟小陸鬧脾氣,他工作忙,能給奶奶安排個牀位就不容易了。”

那一刻,我看着病房裏對林母噓寒問暖的陸景淵。

忽然覺得這七年的感情,沒必要繼續了。

......

林知夏這時紅着眼圈從病房裏走出來。

“蘇迎姐,你別怪景淵哥。”

“要不我讓我媽把病房讓出來吧。”

她頓了頓,又小聲說:

“只是我媽最近頭痛得厲害,昨晚一整夜都沒閤眼。”

陸景淵立刻放下手裏的暖水瓶,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跟你有甚麼關係,病房是我安排的。”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已經帶了不耐煩。

“知夏她媽人都住進去了。”

“總不能現在把人趕出來吧?”

旁邊有護士低聲笑。

“老人家住走廊還熱鬧點呢。”

“單人病房那麼貴,別到時候住不慣。”

陸景淵明明聽見了。

卻只說:“她們沒惡意。”

“你別這麼敏感,奶奶又不是甚麼嬌貴的人。”

我死死盯着他。

“我奶奶重度心衰,醫生說隨時可能休克。”

“你讓她住走廊?”

陸景淵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嚴重。”

“奶奶節儉慣了,住走廊還能省點牀位費。”

“再說,我已經跟護士長打過招呼了,會多照看她的。”

他說得那麼自然。

可我一想到我奶奶捂着胸口喘不上氣的樣子,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住。

手機在這時又響了。

還是我奶奶。

電話那頭很吵,夾雜着推車滾輪的聲音和病人家屬的喧譁。

她聲音小心翼翼。

“囡囡,我已經在走廊躺下了。”

“護士給我拿了牀厚被子,不冷的。”

我喉嚨一瞬間哽住。

“奶奶,你現在起來。”

“我帶你轉院。”

我奶奶慌忙說:

“不用不用,別亂花錢。”

“小陸安排得挺好的。”

“奶奶這輩子都沒住過這麼大的醫院,走廊也比咱家那土炕舒服。”

旁邊傳來我奶奶壓抑的喘息聲。

她像是怕我聽見,急忙說:

“別跟小陸吵架。”

“你們快結婚了,別因爲我傷了和氣。”

我眼眶一下紅了。

“奶奶,你胸口悶不悶?”

我奶奶趕緊笑了兩聲:“不悶,你放心吧,一點都不悶。”

可下一秒,電話那頭有人不耐煩地喊:

“這加牀怎麼擋在路中間啊?還讓不讓人走了!”

我奶奶忙着賠笑。

“對不住對不住,我往邊上挪挪。”

我握着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

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我能想象到她佝僂着背,費力地拖着那張簡易鐵牀的樣子。

她一輩子沒出過遠門。

這次爲了不給我丟人,來之前特意去理髮店染了黑頭髮。

半個月前,我回老家接她。

她正坐在院子裏,把攢了一輩子的零錢一張張鋪平。

那是她撿廢品、賣雞蛋攢下的三十萬。

用一箇舊布包裝着,縫得嚴嚴實實。

她笑着遞給我:

“囡囡,這是奶奶給你攢的嫁妝。”

“不能讓小陸家看輕了你。”

她還帶了自己醃的鹹鴨蛋、曬的幹蘑菇,裝了滿滿兩個蛇皮袋。

“城裏人甚麼都有,但這是奶奶的一點心意。”

“小陸對你好,咱們得懂得感恩。”

那時候我還笑她太操心。

我說:“陸景淵是這家醫院的主治醫生,他都安排好了。”

我奶奶聽完,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逢人便說:

“我孫女有福氣,找了個好大夫。”

“這回進城,小陸說要給我住最好的病房。”

可現在。

她沒有住進最好的病房。

甚至連一個能安靜休息的角落都沒有。

電話那頭,我奶奶還在小心翼翼地哄我。

“囡囡,你別生氣。”

“小陸每天要做那麼多手術,安排這麼多人也不容易。”

“奶奶住走廊,還能省點錢給你們買傢俱。”

我閉了閉眼。

眼淚砸在手背上。

“奶奶,你等我。”

“這婚,我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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