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昭寧,你還嫌不夠亂嗎?
大門緊閉。
門楣上掛着“鎮北侯府”的匾額,是先帝的御筆,金光閃閃,威風八面。
沈昭寧走上臺階,抬手敲了門。
過了好一會兒,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守門的小廝探出頭來,看見她的一瞬間,嚇得不輕了。
“大小姐!”
“你......你怎麼......”
小廝瞪大了眼,看了看她破破爛爛的衣衫,又見她一身的血,像是見了鬼。
沈昭寧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二哥從門內走出來了。
他叫沈昭衍。
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玉冠束髮,長身玉立。
此時,沈昭衍站在臺階上方,眉眼之間和沈昭寧有三分相似,但那雙眼睛裏全是嫌惡。
“沈昭寧,你這三天死去哪裏了?”
啊!
沈昭寧心想,他說得真對,她還真死了。
“二哥......”
沈昭衍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極了。
“沈昭寧,你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滿京城都在說侯府大小姐夜不歸宿,不知廉恥?”
“我們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還有清譽可言嗎?”
清譽嗎?
沈昭寧愣愣的,想說她知道禮義廉恥的,所以纔會被那樵夫害死了。
但下一秒,她就被沈昭衍拖進去了。
前廳。
爹孃知道她回來了,都來了。
沈柔柔也在。
此時,爹爹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沈昭寧一眼,臉色陰沉。
孃親不敢說話。
“姐姐,你怎麼纔回來呀?”
沈柔柔驚呼一聲,她本就嬌嬌弱弱的,此時一着急,眼淚都湧出來了。
“是我不好,是我惹姐姐生氣了,所以姐姐才......”
話沒說完,沈柔柔身子一軟,險些暈過去了。
“柔柔!”
沈昭衍心驚肉跳,一把抱住沈柔柔,但轉頭看向沈昭寧時,卻流露出深深的戾氣。
“你看看你,把柔柔嚇成甚麼樣了?”
秦氏也急壞了,眼眶都紅了,回頭斥責了一句:“昭寧,你還嫌不夠亂嗎?”
沈昭寧站在原地,覺得心裏更空空洞洞了。
“娘,其實我......”
沈昭衍抱着沈柔柔站起來,回頭瞪了她一眼,“你還杵在這裏做甚麼?還不滾回你的偏院去洗洗?這一身晦氣,也不怕衝撞了爹孃。”
說完,他便抱着沈柔柔走了,路過沈昭寧的身邊時,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沈昭寧被撞得踉蹌了一步,臉上沒甚麼表情。
爹爹說道:“行了,你先去換身衣服,明日一早還要給柔柔試藥,別耽誤了。”
此時,孃親跟在爹爹的身後,似乎想說甚麼。
“娘......”
“昭寧,你先回偏院洗洗吧,娘待會再去看你。”
沈柔柔暈倒了,他們自然要以她爲先的。
至於沈昭寧......
呵。
一個大家閨秀,竟然在外面瞎鬧了三天三夜纔回來,真是反了天了!
放在規矩甚嚴的人家,要麼罰跪祠堂,要麼絞了頭髮當姑子,要麼乾脆吊死了,這纔不至於拖累了家族名聲。
但他們不打不罵,已經是偏愛有加了。
她該感激的。
前廳裏的人走得一乾二淨。
沈昭寧愣愣地看了一圈,朝自己的偏院走去了。
偏院在西邊,靠着後花園的圍牆,是侯府最偏僻的一個院子。
沈昭寧被安排住在這裏,離正院隔了兩道迴廊,平日裏除了送飯的丫鬟,幾乎沒人來。
院子很小。
廊下的燈籠滅了也沒人換。
沈昭寧關了門,在銅鏡前面坐下來了。
鏡子裏,她臉色灰白,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那是樵夫掐的。
後腦勺那個拳頭大的窟窿還在往外滲出黏液,沿着脖子流下來,把衣領浸透了。
沈昭寧慢慢把衣領解開了。
身體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淤痕和擦傷,那是她掙扎時留下的,肌膚上有一些淺淺淡淡的屍斑,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沈昭寧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衣服重新攏上了。
那個聲音說,她還有未了的執念。
執念......
她有甚麼執念呢?
或許因爲傷了頭,沈昭寧的思緒變得很慢很慢,她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她是有兩個執念的。
第一個執念,是一樣東西。
一個長命鎖。
孃親親手給她戴上的長命鎖。
那是她回到侯府之後,在這個家裏收到的唯一一樣禮物了。
她戴了不到半個月。
那日,沈柔柔來她院子裏玩,看見了那把長命鎖,說好漂亮。
孃親也在,便笑着對她說:“昭寧,既然你妹妹喜歡,你就讓給你妹妹戴幾天吧。”
沈昭寧還沒來得及說話,孃親便親手從她脖子上解下了那把長命鎖,轉身戴到了沈柔柔的脖子上。
後來,她去找秦氏要過幾次的,秦氏總是說:“柔柔還戴着呢,你再等等。”
再後來,便是不耐煩了。
“不過是一把長命鎖,既然你妹妹喜歡,你就不能讓給她嗎?你就這麼不懂事嗎?”
她便再也沒要過了。
沈昭寧想,她想把長命鎖要回來的,因爲那是她的東西。
她一直都讓着妹妹,唯獨這次不想讓了。
至於第二個執念......
她想和小將軍退婚,不喜歡她的人,她也不想要了。
沈昭寧盯着銅鏡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但只動了一點點,便再也扯不動了。
原來屍體是不會笑的。
丫鬟青蘿聽說她回來了,連忙從廚房跑回來伺候了。
青蘿還小,藏不住心事,一頓抱怨。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急死了!”
“這三天,我去找過二公子,他說你在鬧性子,鬧不下去了自然就回來了,讓我別管。”
“我又去找大公子,大公子說他公務繁忙,沒空理這些。”
“最後,我去找夫人,夫人說......”
青蘿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小了,咬着嘴脣不吭聲了。
娘說了甚麼,沈昭寧也能猜到,無非是“由她去,越大越不像話”之類的話。
沈昭寧聽了,打斷了她的話,“好了,你別說了,萬一被人聽見,你又要挨訓了。”
青蘿吐了吐舌頭,“我還不是擔心小姐嘛......”
不過,青蘿不敢再問她這三天去了哪裏,只是見她衣裳不整,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的地方,便說要伺候她沐浴。
她去廚房燒了熱水,忙得滿頭大汗。
沈昭寧試了一下水溫。
“啊!”
“小姐,水太燙了,還沒兌涼水呢!”
丫鬟急了,連忙抽出了沈昭寧的手,果然紅了一大片。
“我沒事。”
“小姐,你的手都紅了,怎麼可能沒事?”
青蘿說着,眼眶都紅了。
沈昭寧卻不說話了,因爲她確實不痛的,也感受不到水燙了,難道這就是死了的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