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裏換七座新車那天,依舊沒有我的座位。
從小到大,寬敞整潔的駕駛是爸爸的,舒服乾淨的副駕是媽媽的。
鋪着絨毯貼滿玩偶的後排是哥哥和妹妹的。
中間唯一的空位,是小狗年年的。
媽媽說:“家裏經濟有限,座位不夠,你最懂事,要理解。”
於是我默默把眼淚擦掉。
一次又一次蹬着那輛破二手自行車,拼命追在他們身後揚起的塵土裏。
升學宴那天,家裏終於換了輛七座的新車。
我小心翼翼地拉開車門,滿懷期待看向我的位置。
可眼前情形,讓我愣住。
多出來的一個空位,放着小侄子的媽咪包。
媽媽搖下車窗,衝着我擺了擺手:
“寧寧,酒店不遠,你自己打車或者走過去。”
看着車子駛遠的影子,左腿的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們都忘了,我是家裏唯一沒有零花錢的人。
而左腿上,我獨自參加高考途中,
被狗咬傷的傷口,還未癒合。
我慢慢停下了腳步。
人生的前六年,我跟着爺爺奶奶在鄉下長大。
我羨慕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媽媽。
可直到我被接回來,我才發現:
哥哥是童話裏風度翩翩的王子,
妹妹是被衆人捧在手心的公主,
只有我是隻無人在意的醜小鴨。
可是啊,醜小鴨隨風飄啊蕩啊。
有一天,它終於累了。
所以這次,它決定要跟着風,飛往遠方了。
......
等我趕到酒店時,宴席已經快要過半。
正在和親戚談笑風生的爸媽一看到我,臉上笑容立馬凝住。
媽媽眉頭緊蹙:
“寧寧,你怎麼來這麼遲?”
“這麼重要的場合也不重視,今天可是你和妹妹的升學宴。”
我剛準備開口解釋,妹妹許姝的聲音響起:
“媽,我想喫那邊的龍蝦。”
解釋被扼在喉嚨裏。
因爲媽媽一聽見妹妹開口,就立刻轉過身,爲她夾菜。
我抬眸望向宴會廳的舞臺大屏,正中間是一行加粗放大的藝術字:
【熱烈慶祝愛女許姝金榜題名,考入理想名校】
而背景是爸媽與哥哥緊緊簇擁許姝的合照。
偌大的顯示屏上,找不到一絲我的身影。
這場號稱我和妹妹共同舉辦的升學宴,自始至終,都只屬於她一個人。
一旁的爸爸見我立在原地不動,語氣嚴厲:
“傻站着幹嘛?還不快點找個座位坐下。”
“一會你和妹妹還要敬酒。”
坐下?
我環顧宴會廳,二十桌宴席,卻沒有一個座位是爲我而留。
我能坐哪?
最後,還是服務員搬了把椅子過來,
勉強把我安置在角落裏。
我怔怔望着主桌方向。
媽媽寵溺地輕颳了下妹妹的鼻尖,不停往她碗裏夾菜。
妹妹碗裏的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我面前的桌子上,卻連副碗筷都沒有。
爸爸笑意溫和,低聲在和妹妹說話。
那份笑容,從未在我面前流露過。
同時,哥哥拿出了一個粉色的禮盒遞給妹妹。
她眸色激動地看着哥哥,
“是不是我想要的最新款蘋果電腦?”
哥哥笑着點了點頭。
心口像被針扎似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同爲爸媽的孩子,我卻永遠得不到他們的關愛。
因爲鄉下教育水平差,我學習基礎薄弱,剛回來的前幾年我成績經常倒數。
所以,格外重視學業的爸媽,就漸漸忽視了我。
可許姝不一樣,她不僅成績優異,還多才多藝。
爸媽偏愛她,哥哥護着她,親戚見了她,也忍不住誇她幾句。
而我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
“寧寧這孩子看起來真乖巧。”
小時候,我以爲乖巧是一種誇獎。
所以,每次全家出行的車上沒有我的位置,我不會哭鬧。
妹妹想要我的任何東西,我都乖乖讓給她。
哥哥參加美術比賽畫的“幸福一家人”裏沒有我,我也不生氣。
我以爲,只要我乖巧,爸媽總會看到我。
可是,直到現在我發現...
即使我拼盡全力,考出令人驚歎的高考分數。
也沒有人會關注。
更沒有人在意我會考去哪個學校。
心裏那份堅持了十二年的執着,忽然消散了。
手機突然震動,將我從回憶漩渦裏拽出。
是高三的班主任給我發來消息,
【許寧恭喜你,京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了,你有空來拿。】
京北大學,那是位於祖國北方的一所重點大學。
離家一千六百公里。
我這隻醜小鴨,終於可以飛向遠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