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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盈枝沒走出寨子。
不是她不想走,是賀靳洲的大伯,族長賀鐵山,帶着四個壯漢,直接堵在了寨門口。
“盈枝,”賀鐵山叼着旱菸,眯着眼看她,“你摘了馬纓花,按規矩,要過斷親堂。”
斷親堂是彝族退親的最後一道程序。
女方要在族中長輩面前說清楚退親緣由,若理由不充分,不僅退不了親,還要賠男方家三倍聘禮。
顧盈枝的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夠賀家聘禮的零頭。
“行。”她沒猶豫,“現在就過。”
賀鐵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
斷親堂設在寨子中央的祭祀廣場,石臺上燒着松柏枝,煙霧繚繞。
等顧盈枝走到廣場時,族裏的老人已經坐了兩排。
而賀靳洲抱着溫如許,站在石臺右側。
溫如許裹着一件賀靳洲的察爾瓦,整個人窩在他懷裏,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她看見顧盈枝,輕輕扯了扯賀靳洲的袖子,小聲說:“靳洲,我是不是不該來?”
賀靳洲低頭看她,眉眼柔得很輕:“沒事,跟你沒關係。”
跟她沒關係。
顧盈枝聽見這四個字,指甲掐進了掌心。
替她守了兩年靈,磕了兩年頭,燒了兩年紙錢,跟她沒關係。
賀鐵山坐在主位上,磕了磕煙桿:“說吧,爲甚麼退親?”
顧盈枝張嘴,剛要說祖靈筒的事。
溫如許突然咳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眼眶紅紅地看着在場所有人:“各位長輩,是我的錯。我不該今天回來,打擾了他們的婚禮。”
“我這就走,只要盈枝妹妹別退親,我立刻就走。”
她說着就要從賀靳洲懷裏掙脫出來,腳步虛浮,整個人往前栽。
賀靳洲一把撈住她,聲音驟然壓低:“別動,你的腿還沒好利索。”
在場的族老們交頭接耳,目光在溫如許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回顧盈枝臉上。
有個老嬸子嘆了口氣:“盈枝啊,如許這丫頭也是苦命人,你就大度些......”
顧盈枝忽然笑了。
她看着溫如許靠在賀靳洲胸口,虛弱又無辜的模樣,只覺得荒誕極了。
“我不退了。”顧盈枝突然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賀靳洲。
他抬起頭,黑眸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是鬆了口氣,還是失望,顧盈枝分辨不出來。
“我不退親,”顧盈枝重複了一遍,看着賀鐵山,“但我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讓賀靳洲親手打開祖靈筒,給所有人看看裏面的八字帖。”
廣場瞬間安靜了。
賀靳洲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
溫如許卻微微抬起眼皮,看了顧盈枝一眼。
那一眼裏的東西很複雜,有試探,有防備,還有一絲極快閃過的得意。
“盈枝。”賀靳洲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別鬧。”
“我沒鬧。”顧盈枝面無表情,“你不是說等婚禮結束就換上我的八字?那現在當着全族的面換,不是更名正言順?”
賀鐵山的旱菸停在半空中,皺着眉看向賀靳洲:“靳洲,她說的甚麼意思?”
賀靳洲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看着顧盈枝,一字一字地說:“祖靈筒裏,是我和盈枝的八字,如許的那份,三年前她死的時候,就燒了。”
他在撒謊。
顧盈枝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兩張八字帖,賀、溫。
可她沒有證據。
因爲祖靈筒非畢摩不能開,她私自打開過這件事本身,就是大忌。
說出來不僅沒人信,反而會被扣上褻瀆祖靈的罪名。
賀靳洲賭的就是這一點。
他知道她不敢說。
顧盈枝看着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陌生到了極點。
“好。”她點了點頭,“那就讓畢摩打開驗證。”
賀靳洲的眸子暗了一瞬。
“畢摩去了鄰寨做祭祀,三天後才能回來。”賀鐵山插嘴,“要驗,也得等三天。”
三天。
又是三天。
溫如許適時地虛弱開口:“靳洲,我頭好暈......”
賀靳洲立刻低頭,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探上她的額頭:“是不是又發燒了?我先送你回屋。”
他轉向顧盈枝,語氣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安撫:“三天後畢摩回來,甚麼都能說清楚,你先回屋等着。”
顧盈枝站在石臺前,看着賀靳洲抱着溫如許的背影消失在側屋方向。
周圍的族人開始散去,有幾個嬸子路過時,拍了拍她的肩膀:“想開點,男人嘛,都這樣。”
顧盈枝沒應聲。
她只是站在廣場中央,看着地上那朵被風吹來的馬纓花瓣,慢慢被人踩進泥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