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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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裏,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太醫開的藥裏摻了安神草,後肩的傷口已經不疼了,可我腦子裏那幾行字還在打轉——

「等他滅你滿門的時候會連花園裏的螞蟻洞一起淹了。」

你們怎麼知道?

我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牀頭那件騎裝上。

肩上那一塊被血浸透了,我盯着那抹暗紅,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的秋天。

那年蕭珩七歲。

我躲在御花園的草叢裏捉蛐蛐,撞見三皇子帶着七八個半大少年把蕭珩堵在牆角,搶他手裏的一顆飴糖。

一顆糖有甚麼可搶,他們純粹欺負他是沒孃的孩子。

小蕭珩不是太子,沒有侍衛保護。

他被人踹倒在地,後背捱了好幾下,嘴角咬破皮滲了血。

但他就是攥着那顆糖不撒手。

六歲的我認不得幾個字,但蠻力一等一。

我在草叢後頭蹲了三息,然後爆衝出去。

“快跑啊!”

我衝散他們,拽起蕭珩就跑。

我們鑽狗洞翻矮牆,最後躲在御膳房後面的柴垛裏。

我也捱了幾腳,皮肉火辣辣地疼,但我憋着沒吭聲。

蕭珩蜷在柴垛角落裏,攥着那顆糖,抬頭看我。

他問我:“你是誰?”

“我是謝奕!我爹是鎮國公,”我咧開豁了一顆門牙的嘴,說話漏風:“我是未來的大將軍,鋤強扶弱!我保護你!”

“謝謝你。”

他把那顆攥了一整晚的飴糖掰了一半給我。

就爲這半顆糖,我護了他十一年。

九歲那年,三皇子在馬場上揮鞭子抽他,我衝上去替他擋了一下,留下一道疤。現在那道疤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我還記得長肉時又癢又疼。

十一歲,冬夜裏宮裏的冰燈倒下來,我把他推開了,自己額頭磕了個口子,破了相。

十三歲,城郊圍獵,他的馬驚了,我追了二里地把他從馬上拽下來。我墊着他,自己摔斷了左臂。

今天,我又替他捱了一刀。

我這些年替他受過多少傷、跪過多少回祠堂、多少次把他從爛攤子裏拽出來——

我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眼前忽然又飄過幾行字,在夜裏像將滅未滅的燭火:

「虎妞,你數得清自己身上有幾道疤嗎」

「老子都心疼你了......咱們離狗太子遠遠的好不,他不是個好東西」

「他身上的皮得嫩得跟秦樓楚館裏的小倌兒一樣吧,畢竟苦都你吃了,他淨享福了。」

我盯着那幾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順着太陽穴淌進耳朵裏,涼颼颼的。

六歲那年的半顆糖,我記了十一年。

他難道只記得我謝奕扛揍?

“蕭珩......”我對着空氣罵了一句,“你這個混蛋。”

月光照在牀頭那杆銀槍上。

槍尖泛着冷光,比不上他那雙眼睛冷。

我盯着那道冷光看了很久,然後坐起來,把染血的騎裝捲了卷塞進了櫃子最底層。

破了就不穿了。

明天我就讓人去高陽郡再訂兩身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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