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哥哥趕出陸家第五年,我微信餘額只剩28.2元。
買了一份麻辣燙,剩下的錢正好夠我坐趟兩塊錢的公交,再買束九塊九的菊花去陵園看媽媽最後一眼。
之所以這麼精打細算,是因爲我得了一種病。
一種把錢花光就會立刻死去的病。
即使最窮的時候,我餘額裏也要留一分錢保命。
當初我被接回陸家第一天,陸氏集團就遭受重創資金斷裂。
假千金陸寧曦以管家爲由要求我上交全部零花錢。
我只是留了一塊錢,陸寧曦就跟哥哥告狀說我偷藏私房錢。
陸靳言不聽我解釋,憤怒地把我趕出了陸家,甚至連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連寧曦都貢獻了所有的存款,你這個親妹妹卻這麼自私,太讓我失望了!”
“既然你不把陸家當一家人,那就看看沒了陸家你能活多久!給我滾,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再回來!”
離家五年,我所有的工作都被哥哥攪黃,只能靠打零工撿廢品爲生。
風餐露宿,我的身體一天天垮了下來。
醫生說我最多活不過兩週了。
我看着微信裏28.2元的餘額,拒絕了醫生治療的要求。
這點錢已經不夠支撐我活過兩週了。
但足夠我完成最後兩個願望,然後沒有痛苦地死去。
1
“17塊,要不要辣?”
我看着超出預算的數字沉默了兩秒,讓老闆從盆裏挑出一顆便宜的素丸子。
“16塊3。”
我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滴~微信收款十六塊三!”
這是我死前的第一個願望,喫一碗饞了好久的麻辣燙。
煮好端上來,被挑出去的丸子又回到了碗裏。
我不解抬頭,對上老闆和善的微笑。
“喫吧,送你的。”
我高興地點頭感謝,自從被趕出陸家,好久沒感受過善意,也好久沒喫過麻辣燙了。
一是因爲陸靳言放話不準任何人接濟我,二是因爲麻辣燙漲價了,我錢不夠,吃了就會沒命。
碗裏香氣撲鼻,我剛夾起丸子放進嘴裏,就看到陸靳言和陸寧曦出現在門口。
“陸柯,你還有心思喫麻辣燙,你知不知道哥哥找你都找瘋了!”
陸靳言看到我,眼中是刺骨的冷漠。
“還能喫得起麻辣燙,老闆是誰,明着和陸家作對,店不想開了?”
老闆嚇得臉色大變,匆忙跑出來道歉。
“陸少,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沒認出這就是陸家被趕出來的千金,您別生氣,我這就趕她走!”
只吃了一口的麻辣燙被倒進了垃圾桶,我被店員推搡着趕出門外,狼狽得像一隻流浪狗。
看清我身上破爛不堪的衣服和枯黃的頭髮,陸靳言眼中閃過一瞬驚愕和不忍。
被陸寧曦察覺後,她故意拔高聲音:“陸柯,你穿的是春季高定吧,還是最流行的乞丐風,這個淺亞麻金的髮色也很適合你,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不然總擔心你會過得不好。”
我聽不懂她在說甚麼,身上的衣服是我在垃圾桶裏撿的,頭髮是因爲營養不良才發黃。
陸靳言卻在看到我衣服上的LOGO後,相信了陸寧曦的話。
“陸柯,你真是越來越卑鄙了,以前只是自私,現在都學會賣慘了,你放心,我絕不會同情一個白眼狼,要是不認錯,就繼續在外邊要飯吧。”
陸寧曦也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陸柯,我相信偷藏私房錢只是你一時糊塗,你就跟哥哥認個錯吧。”
她壓下嘴角的嘲諷,審時度勢打開門口的冰櫃拿了瓶飲料遞給陸靳言,示意我付錢。
“陸柯,你是哥哥的親妹妹,只要你服個軟,哥哥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看了眼價格,筷子僵在了手上。
3塊5,我付不起。
見我遲遲未動,陸靳言臉色越來越難看。
“陸柯,你連個道歉的態度都沒有嗎?看來你還是不覺得自己錯了。”
“不是......”我搖搖頭,“我沒錢。”
憋着一股闇火的陸靳言聽到我這話更來氣了。
“沒錢?你有錢喫幾十塊的麻辣燙,沒錢買三塊五的水?陸柯,五年了,你還是這麼自私!”
我們的吵鬧聲引來了很多人圍觀,連老闆都露出不悅的表情。
他不敢開口驅趕這兩位穿着貴氣的少爺小姐,只能朝我咳嗽一聲。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走到收款碼前。
“好吧,那你等我半小時。”
“半小時?”
我點點頭,然後平靜地打開了手機上的各種APP,挨個簽到領金幣,兌換成現金後,再刷幾分鐘視頻一毛兩毛的提現。
陸靳言的臉色越來越黑,陸寧曦的眼神越來越不耐煩。
在我簽完第十個APP,終於湊夠了三塊五。
正當我掃碼準備付款時,屏幕上突然蹦出一條信息。
“您已開通自動扣費服務的‘雲存儲會員’已完成續費,扣款金額6.00元。”
2
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我手忙腳亂點開,才發現是我相冊的雲會員忘了關。
微信餘額還剩9塊4毛,連買束花的錢都不夠了。
“不好意思啊,我錢真的不夠了,花完我就會死的......”
“夠了!”陸靳言忍無可忍打斷我:“陸柯,你是不是覺得你演技很好,不想買就不想買,扯甚麼沒錢就會死的胡話!我看你根本就不是誠心認錯!”
“可是,我真的沒撒謊。”
我無奈地解釋,熟悉的委屈和無助又把我拉回到五年前。
我被接回陸家第一天,陸氏集團就被人惡意做局嚴重虧損。
銷金如土的豪門到了全家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邊緣。
陸寧曦主動提出要開源節流,辭退了管家和傭人,由她來管理家用。
並且第一個交出了全部存款,提倡大家按需分配零花錢。
哥哥和媽媽感動不已,同意了她的提議,紛紛將自己的錢上交。
輪到我時,我留下了一塊錢,並告訴陸寧曦我得了罕見病,錢花光了就會死。
沒想到她轉頭就將這件事添油加醋告訴了哥哥。
“陸柯,我能理解你愛財如命,可現在正是陸家需要團結一心的時候,你怎麼能偷偷留私房錢?”
“陸家極有可能就因爲你這一筆錢而破產,我們當你是一家人,沒想到你竟然欺騙我們?”
“還說甚麼錢花光了你就會死,我看這根本就是藉口!”
我百口莫辯,只能打開手機餘額給他們看我只留了一塊錢。
一塊錢根本甚麼忙都幫不上,卻能保住我的命。
陸靳言卻一掌將我手機打飛:“陸柯,你當我們是傻子嗎,一塊錢能做甚麼?你早就把錢轉移了是不是!”
“哥哥我沒有,我真的只留了一塊錢!”
我拼命解釋,卻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媽媽難過地勸誡:“陸柯,好孩子,媽媽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只要你願意認錯把錢交出來,媽媽可以當這回事沒發生。”
陸寧曦也假意勸我認錯:“陸柯,你就跟哥哥和媽媽道個歉怎麼了,你畢竟是親生的,哥哥和媽媽一定會原諒你的。”
“可我真的只留了一塊錢啊,把這一塊錢交上去我會死的!”
“媽媽,哥哥,寧曦,請你們相信我!”
陸靳言徹底怒了,媽媽也失望地閉上了眼睛,只有陸寧曦眼角透着得意。
我被陸靳言連夜趕出家門,身上只有那一塊錢,連第二天的飯錢都沒有着落。
凌晨兩點,我一個人沿着馬路失魂落魄的走,不知道要走去哪兒,冷風吹在身上,不及心裏的十分之一涼。
我盼了二十年的親生媽媽和哥哥,竟然因爲一塊錢就把我趕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出現一束亮光由遠及近,一輛車停在了我身邊。
我激動地跑到車前,以爲是哥哥反悔了。
司機卻將我攔住,車窗降下一半,媽媽心疼地遞出一沓錢。
“陸柯,你別怪你哥哥,他也是爲了你好,不磨磨你的性子,以後怎麼接陸家的重任,我們陸家的孩子,可以窮,但不能自私。”
“聽話,只要你跟哥哥認個錯,媽媽隨時來接你。”
後來我揣着媽媽給的一萬塊,卻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有時候就算找到了也幹不長。
這些人辭退我的時候全都不耐煩地告訴我:“趕緊走,陸氏集團放話了,不準收留你,否則要我們好看。”
一開始我還能住個便宜的招待所,喫幾塊錢的拼好飯。
後來我只能撿廢品,睡橋洞,喫涼水泡饅頭。
陸靳言看到我錢包裏的餘額,一把奪過手機。
“還扯甚麼錢花光了就會死,我現在把你的錢轉走,看看你到底會不會死!”
陸靳言知道我有將密碼設置成生日的習慣,他掃了下自己的收款碼,開始輸入密碼。
“不要!”
我急忙阻止,可還是遲了,陸靳言已經輸完了第六位密碼。
3
“支付密碼錯誤,請重試。”
頁面提示讓陸靳言僵住,他氣急敗壞。
“就這麼幾塊錢,你都要防着我?看來你不僅沒覺得自己錯了,反而更加變本加厲!”
陸寧曦也不滿地數落我:“陸柯,陸家現在已經好起來了,又不缺你那幾塊錢,哥哥只是要個態度你都不給嗎?虧哥哥這五年一直擔心你!”
“擔心我?”我苦笑出聲。
擔心我就是把我所有的工作攪黃,讓我只能靠撿廢品打零工爲生。
擔心我就是讓我像只老鼠一樣在這個城市被到處驅趕,連個立身之所都沒有。
擔心我就是媽媽生病在急救的時候,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
媽媽車禍搶救的那一晚,我求陸靳言讓我看媽媽一眼,他卻說我讓陸家丟臉,讓人把我趕出醫院。
直到媽媽火化我都沒能見到她一面。
“不用你們擔心,我又沒死。”
不過等去陵園看完媽媽,我就能安心去死了。
“今天是媽媽的祭日,那幾塊錢,我是要給媽媽買花的。”
我在花店挑了好久,最便宜的菊花都要9塊9。
陸靳言愣了下,不屑地將手機扔給我。
“虧媽媽這幾年一直偷偷接濟你,嚥氣前還擔心你過得不好,你就用幾塊錢的爛花敷衍她?”
“寧曦從國外空運的一束康乃馨都要十幾萬,你這點廉價的孝心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陸靳言的話讓我心裏一疼。
我離開陸家後,媽媽總是偷偷給我轉錢。
彼時陸家尚處在難關,每一筆錢都是她從牙縫中省下的。
我心疼她省喫儉用,不願意要她的錢,只跟她說:“媽媽,給我發幾張你的照片吧。”
養父母只把我當換取彩禮的工具,對我非打即罵,知道我有親生媽媽時,我激動得流了一整夜的淚。
被接回陸家那天,我穿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還用紅頭繩紮了個辮子。
滿心期待回到陸家,卻發現媽媽身邊已經有了陸寧曦。
她受盡了媽媽和哥哥二十年的寵愛,就算知道她不是親生的,還是把她留在了陸家。
她比我聰明,比我能幹,比我會看眼色。
陸家經濟危機的時候,她主動跳出來要管理家用。
又在她污衊我偷藏私房錢的時候,得到了媽媽和哥哥的絕對信任。
我雖然是真千金,可畢竟也是二十年沒見的陌生人。
血緣這東西,說玄也玄,有時竟也抵不過二十年的朝夕相處。
我被趕出家門後,陸寧曦更加被陸靳言寵上了天,假千金的身份絲毫沒有撼動她在陸家的地位。
她佔盡便宜,還在假模假樣勸我:“陸柯,等你回到陸家,甚麼樣的花買不起?就算是爲了彰顯你的孝心,給哥哥認個錯吧,我們一起去看媽媽不好嗎?”
我順手關掉雲存儲會員的自動續費,手機裏媽媽的照片太多,內存不夠,我一張都捨不得刪,纔開了雲端會員。
現在反正也要死了,會員自然也用不上了。
所有能簽到提現的APP都被我薅了個遍,一分錢也提不出來了。
看着手機裏的餘額,我答應了陸寧曦的要求。
“哥哥,我可以認錯,但我有個請求。”
這是我第一次服軟,陸靳言的態度緩和了許多。
“甚麼請求?”
我躊躇着開口:“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4
陸靳言以爲自己幻聽了。
“你道歉就是爲了借錢?”
陸寧曦也難以置信:“等你回到陸家,要多少錢沒有,何必因爲錢才肯低頭?陸柯,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欠債了?”
我搖搖頭:“我沒有欠債,可我真的需要錢,我借的不多,只要兩塊五就好。”
兩塊五,正好夠我買束花坐公交去陵園看媽媽。
聽到這個數字,陸靳言啞然失笑:“這五年的磨礪在你心裏原來只值兩塊五。”
隨即他勃然大怒:“陸柯,你還跟我演戲,你流浪五年都不肯認錯,會因爲兩塊五低頭?我看你就是想羞辱我!”
“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珍惜,以後就算你死在外面我都不會再管!”
陸靳言憤怒地甩手離開,陸寧曦嘲諷地看了我一眼,小跑着跟了上去。
看着兩人的背影,我擠出一聲慘笑。
哥哥,不用等以後了,我今天就會死了。
準備離開時,我卻收到了50元轉賬。
老闆從店裏出來:“收下吧,我看你實在困難,這50不用還了。”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只留下了兩塊五,剩下的錢都還了回去。
反正我今天已經準備好要死了,剩下的錢留着也沒甚麼用。
來到花店,我讓老闆留的那束菊花還在,剛要掃碼付款,卻注意到旁邊的標牌:“10.9元!”
昨天還只要九塊九的菊花,今天漲了一塊錢。
我有點後悔剛剛沒多留一塊錢,但也不好意思再回去要了。
山窮水盡,我忽然想起之前幫別人在拼嘟嘟上代買的東西,評價後可以返現。
拿起手機發了五星好評,配圖加十五字評價。
收到返現後,我正要付款,那束菊花忽然被人一把搶走,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陸寧曦笑得前仰後合:
“陸柯,這就是你要買的爛花啊,真low,果然很配你。”
她亮出手上陸靳言送給她的紅寶石戒指,和手機頁面上十幾萬的康乃馨。
“這纔是媽媽喜歡的花,你那點破爛,拿出來只會丟陸家的臉,我好心幫你銷燬了,不用謝。”
看着地上被踩成爛泥的菊花,我終於忍無可忍,用力甩了陸寧曦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特價花每天只有一束,今天買不到,我就再也沒機會了!”
“啪!”
清脆的耳光落在我臉上,鼻腔一股溫熱,我伸手一摸才發現流鼻血了。
陸靳言把陸寧曦護在身後,眼神中是熊熊怒火。
“陸柯你發甚麼瘋,不就是一束破花嗎,你憑甚麼打寧曦?”
陸寧曦躲在背後哭得楚楚可憐:“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說了一句這花拿出去會丟媽媽的臉,不小心掉到地上踩到了,對不起,我這就跟陸柯道歉。”
她作勢要跪在地上,被陸靳言一把拉了起來。
“寧曦,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是她!”
陸靳言憤恨地指着我:“寧曦說的有甚麼錯嗎?你拿這種爛花去祭奠媽媽,你不要臉我們還要!”
“五年前陸家落難你藏私房錢,五年後你因爲一束便宜花對寧曦大打出手,果然是窮鄉僻壤裏出來的,一輩子改不掉自私粗俗的臭毛病!”
“你給我滾!我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
我擦去臉上的淚水,心裏的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消失。
“好,我會滾的,而且一輩子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陸靳言嘴脣微微翕動,在他開口前,我一點點斂起粘在地板上的花瓣,掃碼付款,離開了花店。
來到陵園,我將那束被踩爛的花放在媽媽墓前。
“對不起媽媽,我只能買得起最便宜的花,別生我的氣,我很快就會來找你了。”
錢包裏還剩最後一分錢,是我保命的一分錢。
我打開援助香港火災的小程序,將那一分錢捐了出去。
錢被划走的一瞬間,我立刻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