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翻陳序手機看考試安排的時候,我無意點開一個兄弟羣。
他發的消息刺進眼裏:
“誰有空陪陶萌那個胖子夜跑?一天20,減到八十斤算完。”
“天天纏着我,甩都甩不掉,看她一眼我三天喫不下飯。”
我默不作聲,把手機放了回去。
幾天後陳序果然推來一個微信,難得語氣溫和:
“我給你找了個陪跑,你以後跟着他練,對你身體好。”
我順從地加上,點了點頭。
後來我跟着林越跑了三個月,瘦了30斤。
穿收腰裙去上課那天,陳序眼睛都直了,一下課就堵住我。
“陶萌,既然你爲了和我交往都這麼努力了,我們就在一起吧,晚上我請你喫飯。”
我搖搖頭,向不遠處的林越招手。
“不了,我要和男朋友跑步,沒空。”
1
陳序很少對我這麼溫和,我竟莫名有些恍惚。
“我都是爲你好,你得堅持。”
我點了點頭。
恰好同班的夏安珂路過,他頓時欣喜地追了過去。
拐角傳來夏安珂軟軟的嗓音:
“陶萌同意了?”
“她巴不得呢,剛開學的時候我隨口跟她說,等她瘦到八十斤我們就在一起,她還真信了。”
陳序像是卸了重擔,笑得肆意張揚。
夏安珂也笑了:“你這也太壞了。”
“反正她也瘦不下來,就她那身肥肉,減一輩子也沒用。”
“那你還花錢給她找陪跑?”
“隨便找個人帶帶,免得她天天煩我,每次大老遠看到她跟個球一樣走過來,我看着就膈應。”
在這句話的最後,我聽見陳序壓低的乾嘔聲。
悶悶的,聲音不大。
卻是發自內心的嫌惡。
我靜靜站在陰影裏,汗津津的掌心包裹着手機。
新消息彈出來,照亮了屏幕上兩個人影。
初中時我還是精瘦的身材,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
陳序求長輩給我們拍合照。
“這是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證明,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可一百年太久了。
自從高中我開始發胖,他看我的眼神就總帶着疏離。
又或是明晃晃掩不住的嫌棄。
手機再次震動,是林越的消息。
“晚上風涼,備一件薄外套。”
“隨身帶瓶溫水,跑前別喫太飽。”
我把手機攥緊,又鬆開。
這些話都是我給陳序發過的。
天涼加衣,按時喫飯,路上注意安全。
他有時候會回一個嗯。
有時候會埋怨說我跟他媽一樣囉嗦。
可他做事粗心,光是穿錯衣服就凍着好幾次,我不得不提醒。
爲了不讓他煩躁,我字字斟酌,小心翼翼。
漸漸地,他連埋怨都沒了。
曾經熱鬧的聊天界面,成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日落西斜,已經六點。
我按時到操場,看到男生穿了身灰色上衣,個子挺高。
見到我他直起腰:
“陶萌?”
“嗯。”
“先走兩圈,找呼吸節奏。”
記憶裏,第一次有人沒打量我的身材。
就算是認識十幾年的陳序,他也經常把我上下掃視一圈,擰着眉挑刺。
“陶萌,你就不能管住你的嘴?”
“你看看你這腿,最大號的褲子都穿不上了吧。”
但今天林越第一次見我,就只是看我的臉。
他倒走着去跑道:
“跟上來,鼻吸嘴呼。”
第一圈還好。
第二圈剛走兩步,我開始喘,身子也搖搖晃晃。
林越立刻讓我坐到臺階上。
“頭暈?”
“有點。”
“晚飯吃了甚麼?”
“沒喫。”
他眉心蹙起:
“爲甚麼不喫飯?”
我下意識回答:
“陳序不喜歡我喫東西。”
麪包會胖,米飯會胖,肉會胖。
他打球時我去送礦泉水,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卻還要告訴我少喝水。
因爲我喝水也會胖。
林越的眼神頓了一下。
語氣嚴肅,甚至有些清冷:
“你餓着跑步,不出十分鐘就會低血糖。”
“摔了傷了,他會管你嗎。”
我張着嘴,心口微顫。
他不會。
就像以前跑操時我被人絆倒,他也只是在旁邊嘖了一聲。
“胖子就是胖子,跑個步都費勁。”
風涼了,吹得我眼眶發澀。
林越把外套遞過來。
“今晚就到這,我帶你去喫東西。”
“從明天起一日三餐,都必須給我拍照。”
我揉揉眼,點頭說好。
再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十點,林越讓我十點半之前必須睡覺。
我匆匆洗澡洗衣服,十點半準時閉眼。
也沒顧上對陳序說晚安。
夢裏又回到那天,我忍着疼從地上爬起來,發現陳序已經跑遠,正和別人嘲笑我摔倒時的狼狽。
這次我沒哭。
我就是覺得,我挺可笑的。
2
第二天我到教室的時候,陳序在給夏安珂擺早餐。
千層慕斯蛋糕,溏心蛋,一盒藍莓,還有酸奶。
“特地給你買的,你太瘦了,多喫點。”
夏安珂看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
“這麼多我也喫不下呀,陶萌,分你一點吧。”
我看着她手裏的兩顆藍莓,沒說話。
她眨眨眼:
“不夠喫嗎,那這些都給你,我飯量小吃不了多少。”
陳序笑了:
“這些全給她也不夠她塞牙縫的。”
他瞥我一眼:
“陶萌你少喫點,全班都是一人一座,你一個人得佔倆。”
旁邊幾個同學跟着笑。
夏安珂故作羞赧地吐了吐舌頭。
“我也是好心嘛,怕她喫不飽。”
我低下頭,看到林越發來一句“不錯”。
前面是我發去的早餐照片,蒸紫薯、雞蛋還有無糖酸奶。
“七點半,東門。”
我回了個“嗯”,可眼睛還是不自覺盯着腿下的座位。
等上課鈴響,才發現把心裏想的發了過去。
“我沒有一人佔倆座。”
我急忙要撤回,林越的回覆彈出來。
“他不是你,不能要求你,也不能定義你。”
“好好聽課,午飯記得拍照。”
我怔了怔,隨即輕輕笑了。
抬頭正好和陳序四目相對。
他又上下打量我,看到我手機亮屏的時候眼角抽了抽。
我當沒看到,收起手機翻開課本。
晚上,林越開始教我慢跑。
第二圈經過西側,我看到夏安珂穿着長裙坐在草坪上。
經過時陳序的輕哼不偏不倚傳到我耳朵裏。
“操場這麼大非在這跑,就怕我看不到。”
“從小她就這樣,幹甚麼都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夏安珂看我的眼神多了些不悅,開口卻依然柔和:
“不要這麼說,陶萌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陳序脫了外套蓋在她腿上。
“她跑的時候肉都在抖。”
“我就是覺得搞笑。”
我沒停,繼續跑。
跑完最後一圈,林越讓我拉伸。
壓腿的時候他指尖在我小腿上點了點,但沒碰到:
“再往下,力道不夠。”
草坪那邊傳來陳序的聲音。
“林越也是夠可以的,給點錢能做到這個地步,得多窮啊。”
林越走過來擋在我前面。
“繼續,別停。”
拉伸完,陳序他們已經走了。
林越把水遞過來。
“操場這麼大,誰都能來。”
“不用理會別人。”
我猶豫着沒有接。
“林越,我跑起來很醜嗎。”
他幫我擰開瓶蓋,語氣平淡:
“你跑的很認真,認真的人不會醜。”
我垂着眼,感覺心裏那團亂麻,好像找到了出口。
晚上我還是十點半準時睡覺。
睡夢間手機忽然震動,把我吵醒了。
居然是陳序。
“最近挺安靜啊,終於不給我發了。”
我迷濛着把手機靜音,翻個身繼續睡。
然後一覺到天亮。
3
跑了半個月,班長組織聚會。
我到活動室的時候,陳序在門口等我。
“你去把喝的搬來,兩箱水一箱飲料。”
夏安珂走出來,他語氣立刻變了:
“安珂你快回去,別累着,一會還要玩遊戲。”
她含笑點點頭,不動聲色掃過我,然後拉着其他女生坐下喫零食。
我沒動。
“男生不能搬嗎。”
他一副理所當然:
“男生有別的活,反正你力氣大,一個人夠了。”
說完他轉身就去找夏安珂。
越過他,我看到男生們坐在另一邊,正熱火朝天打撲克。
這就是他說的別的活。
低頭抿抿脣,我開口:
“男生去把喝的搬過來吧。”
陳序臉色沉了沉。
男生去搬了,我找個角落坐下,點開林越發來的信息。
“今晚預報有雨,改室內,你備一件厚外套。”
我回復時陳序走過來,看着林越的頭像低聲冷笑:
“難怪最近沒動靜,原來是跟他聊上了。”
“我勸你別自作多情,林越喜歡身材好的漂亮女生,不是你這一掛的。”
我回完後手機鎖屏,抬頭迎上他不屑的目光:
“他很盡職。”
陳序嗤了一聲:
“我跟你說實話吧,他是收了我的錢才樂意陪你跑步,他當然得盡職。”
“陶萌,說真的除了我,沒人受得了你。”
“你看看你都跑三星期了,不還是胖得沒眼看?”
飲料搬來了,男生們一人一箱,累到一身汗。
他別過頭當沒看到。
我表情不變,由衷點了點頭:
“謝謝你,出錢請他陪我跑步。”
他臉色更難看,扭頭就走。
晚上去室內球館,林越讓我練高抬腿。
他去搬器材,想留出一片空地給我繞圈慢跑。
休息的時候我抹了把汗,彎腰去搬球架。
他一怔,伸手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幹甚麼?”
“幫你搬。”
他把我拉開。
“這不是你該乾的活。”
又回到牆邊,我小口喝着水,看他忙前忙後。
我想起開學那天,陳序把所有行李推給我,讓我給他搬上六樓。
“你們胖子力氣大,當然得你來幹。”
低下頭,我看着自己仍然胖胖的腿和腰。
三個星期,體重只掉了3斤。
但林越說我明顯身姿挺拔了,心肺強了,肉也緊實了很多。
放下杯子,我打算再練一組,手機卻響個不停。
是同學發來的表白牆鏈接。
我點開,看到一張偷拍視角的照片。
是我剛入學最胖的時期,在食堂喫飯的側臉。
角度很刁鑽,正好把我拍得腰肥體圓。
“匿名投稿!這胖妞天天纏着籃球隊隊長陳序,人家都煩死了還往上貼。”
“聽說男生忍無可忍,花錢找人陪她跑步,就想甩掉她!”
底下已經有不少評論。
“這誰啊,有點像經常去操場跑步的那個。”
“跑了好久還這麼胖,真跑還是糊弄啊?”
“陳序也是可憐,被這種油乎乎的胖子黏上,毀了毀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一片冰涼。
4
帖子第二天就傳遍全校。
早晨我剛進去,教室就爆發出激烈的笑聲。
“陶萌,聽說你從小纏着陳序,爲此還不惜跟他考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甚至同一班!”
“你說你有這毅力幹甚麼不好,好好減肥不行嗎?”
有個男生笑到前俯後仰:
“這不是減肥了嗎,但人家基數擺在這,減不下來啊!”
“可惜了陳序的錢包,哎,你花了多少給她請陪跑?”
所有人看過去,我也攥緊手指望着他。
陳序正給夏安珂剝雞蛋。
聞言他頭也沒抬,慵懶地回了句:
“一天20,少了人家不接。”
他沒說我們考同一專業,是因爲我喜歡學金融,他跟着我一起上輔導班,潛移默化才進到一個班。
也沒說從小不是我纏着他,而是他纏着我。
他輕描淡寫一句話,把所有八卦都變成了事實。
教室的笑聲更大,夏安珂用一種很微妙的表情看過來。
“陶萌,你別往心裏去,他們都是開玩笑的。”
可她的嘴角也壓不住,剛說完就低頭抿着嘴笑。
下課後,輔導員叫我和陳序過去一趟。
他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陶萌,表白牆的事鬧得很大,經過詢問,陳序同學也說你長期打擾他,影響了他的正常生活和學習。”
我轉過頭,看到陳序靠在牆邊,表情淡漠。
“不過這也不算多惡劣,系裏要求你寫一份保證書,保證以後不再糾纏陳序同學,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看着這張白紙,沒動。
“我沒有糾纏他。”
“你們可以看手機,我上次給他發信息是上個月了。”
旁邊有個紀檢部的女生輕哼:
“信息說明不了甚麼,陶萌,你要明白自己幾斤幾兩,女孩子要自愛。”
我再次轉頭看陳序。
只要他幫我說一句,說我最近沒聯繫他,沒煩他。
或者他說我們是一起長大,我沒做過甚麼不自愛的事情。
但他都沒有。
他直起腰,有些爲難地嘆了口氣:
“陶萌,你就寫了吧,別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你也覺得我在糾纏你?”
“難道不是嗎?”
他皺着眉反問:
“跟着我,找我,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都習慣了。”
“快點寫吧,這事鬧得我覺都睡不好,你別給我添麻煩了行嗎?”
你別給我添麻煩了。
他覺得我是他一個甩不掉的包袱。
我低頭,拿起筆。
【我陶萌,保證以後不再和陳序有任何聯繫。】
出了辦公室,我給林越發去信息。
“你上次說的運動計劃,從今晚就開始吧。”
他秒回:“好。”
之後的幾周,我幾乎每天都去運動。
林越給我制定了詳細的運動計劃,下雨就改室內,膝蓋不舒服就減速慢跑。
期末考試前,我體重順利掉到100斤。
不是夏安珂那種只有骨頭的瘦,而是體態挺拔,線條幹脆利落的勻稱。
最後一節課,我穿了一件收腰連衣裙。
班裏同學看呆了。
“天啊,陶萌你甚麼時候這麼瘦了。”
“你怎麼做到的!”
陳序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似乎想開口和我搭話。
但我卻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坐到了後排。
剛剛纔簽過的保證書,我還沒忘。
一整節課,我都能感覺到陳序在有意無意地打量我。
直到下課鈴響,他把我攔住,滿臉都是驚喜:
“陶萌,我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我們現在可以在一起了,晚上請你喫飯,慶祝一下。”
我沒有反應,他有些着急: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在一起嗎?”
我搖頭,向窗戶外的林越招招手。
陳序順着看過去,臉色變了。
“不了,我要和男朋友去跑步,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