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從小就是一個窩囊廢。
小時候媽媽冤枉我偷錢,我氣得把自己關房間裏不喫飯,餓到醫院搶救。
上學後老師說我作弊,我藏在被子裏哭了一夜後懸樑刺股,連續考了六年第一。
工作了老闆無故批評我,我不敢爭辯,只敢拿根繩子吊死在公司門口。
再睜眼,竟然成了後宮不受寵的妃子,蘇小小。
本着既來之則安之,在哪兒窩囊不是窩囊的想法,我決心擺爛。
可這劇情發展怎麼越來越不對?
太后怎麼對我委以重任?
皇帝怎麼把鳳印都給我了?
剪秋!本宮的頭好痛!
01
穿越來的第三天,我就開始想念九九六的牛馬生活。
無他,只因後宮有規定。
卯時就要去給太后請安。
可這卯時範圍大得很,從五點到七點。
爲了守規矩,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跪在慈寧宮外。
可太后七點才起牀。
跪了三天,我就覺得自己要得老寒腿。
我跟身邊的丫鬟小無吐槽。
她跟原主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好到可以穿一條褲子。
“憑甚麼那些貴妃都卡着點來,我一個小小的答應就要跪兩個小時?”
“上班有裙帶關係就算了,後宮怎麼也這麼黑暗?”
“不幹了!老孃不伺候了!”
我說的氣勢昂揚。
可小無盯着我釘死在地上的膝蓋,翻了個白眼:
“主子,您要不先站起來說話呢?”
我猛地僵住,慫勁兒佔了上風,氣勢肉眼可見地垮了:
“那可不行,這是規矩,萬一被太后看見,罰我怎麼辦?”
小無又翻了個白眼。
她早已看透我窩囊的本質:只敢私下逼逼,不敢明面掀桌。
又跪了半個時辰,那些穿紅戴綠、環佩叮噹的貴妃們姍姍來遲。
剛跪下行完禮,殿內就傳來了太后起身的動靜。
太后坐在主位上,精神抖擻地說了幾句“各位有心了”、“辛苦了”的場面話。
我跪在最後一排,氣得咬牙切齒。
回到住處就拿出自己的日記本寫日記:
【崇元六年二月初一,我又跪了兩個小時。】
【太后能不能改改請安制度?那些貴妃能不能有點公德心提提意見?】
【還有蘇小小,你能不能別這麼窩囊?】
寫完,我垮着肩膀癱在椅子上,在心底默默回答自己:
不能。
我要是不窩囊,也不至於在老闆無故批評我之後,不敢爭辯,只敢吊死在公司門口。
就這麼着,我每天雷打不動的五點準時到慈寧宮請安。
跪兩個小時,聽十分鐘太后的“早會”,再一瘸一拐地回住處。
一個月下來,膝蓋上磨出了兩個厚厚的繭子。
摸上去,跟貼了倆銅錢似的。
小無看了都心疼,勸我:
“主子,您這又是何苦呢?晚去個一次兩次的,誰能注意到您啊。”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敢。
我每次都想,萬一我哪天不小心去晚了,被太后注意到。
那簡直是得不償失,是我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這天我照舊五點去請安,七點聽完早會準備退下。
太后卻突然往我這邊瞥了一眼,慢悠悠開口:
“你就是戶部侍郎家的女兒?”
我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腦子裏彈幕亂竄:我今天沒遲到吧?我跪的還算筆直吧?
難道是我表情不夠誠懇,被太后注意到了?
我戰戰兢兢的往前挪了兩步,說話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太后萬安,臣妾正是戶部侍郎家的蘇小小。”
太后沒說話,就這麼審視了我半晌。
最後只“嗯”了一聲,輕飄飄丟下一句:
“倒是個勤快的,散了吧。”
俗話說得好,樹大招風。
雖然我只是一棵柔弱的小苗,但也禁不住太后這一嘴的澆灌。
果然,當我晚上趴在牀頭寫日記的時候,小無慌忙來報:
“主子不好了!昭陽殿的賢妃娘娘派人請你來了!”
我的手一抖,毛筆在日記本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崇元六年三月初三,吾命休矣。】
02
賢妃是誰?那可是後宮裏數得上號的人物。
位份高,孃家有勢力。
最關鍵的是,這主兒心眼比針鼻兒還小,一點小事都能記恨你半輩子。
據說有一次,有個小宮女端茶時灑了一滴在她袖子上。
賢妃記了整整三年,終於在宮女出宮前找茬打了她二十大板。
如今像我這種天天五點去請安的“卷王”,又被太后一誇,怕是有去無回了!
我四肢無力地跟着太監往昭陽殿走。
腦子裏已經開始循環播放自己的葬禮BGM。
一進殿,賢妃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盞慢悠悠抿着,話裏話外全是暗諷。
一會兒說甚麼“有些人啊,以爲跪得早就了不起”。
一會兒又說“太后誇一句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
我低着頭,面上乖巧得像只鵪鶉,心裏卻在瘋狂吐槽:
我知道自己姓蘇!您剛纔還叫了我的姓!
賢妃陰陽完,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行了,既然太后都誇你是個勤快的了,五日後金國使者來朝,這接待宴就由你來操持吧。”
我愣了一下,剛想開口,她又補了一句:
“好好辦,這接風宴關乎兩國邦交。辦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我腿一軟,這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等渾渾噩噩地回了住處。
小無聽完,氣得眼淚都掉下來:
“賢妃就是故意針對您!”
“那麼大的接待宴,往常都是貴妃操持的,您一個小小的答應哪辦過這個!”
“主子,咱們去找太后娘娘,讓賢妃收回成命!”
我癱在椅子上,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自己還剩幾天活頭。
“萬一,這就是太后默許的呢?”
小無一愣。
我掰着手指給她分析:
“你看啊,我天天那麼早去請安,是不是太捲了?落在其他妃子眼裏,人家肯定生氣。”
“太后誇我,說不定就是在點我,讓我低調點。”
“更何況,賢妃比我高好幾級。我越級告狀,這在職場可是大不敬。”
“到時候太后一句‘後宮之事由賢妃做主’,我不就涼了?”
當天晚上,我思來想去,徹夜難眠,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掉腦袋”三個字。
第二天,小無看我這副模樣,恨鐵不成鋼:
“主子!您就說一句辦不了,能怎麼樣啊!”
能怎麼樣?
我不敢啊!
我從小到大都不敢反駁“領導”。
上學不敢反駁老師,上班不敢反駁老闆。
現在到了後宮,更不敢反駁位高權重的賢妃了。
我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強裝鎮定地跟小無說:
“沒事,事在人爲,不就是辦個酒席嗎?我還能辦不了?”
還真就辦不了。
御膳房裏,蔫了吧唧的大白菜堆在牆角,長芽的土豆滾了一地。
御膳房總管也是一臉無奈:
“蘇答應,真不是小的不幫忙,是大雪封路,把新鮮的食材全都堵在路上了。”
我腦子裏只有四個大字:天要亡我!
我魂不守舍地回了住處,抱着我的日記本,一邊默默抹眼淚,一邊寫字:
【崇元六年三月初四,這是我來古代的第一個月零六天,我又要死了。】
【可我不想死,我想回現代,我想玩手機,想喝可樂,想喫火鍋......】
等等。
火鍋!
我猛地坐起來,日記本都甩飛了。
對啊!火鍋!
沒有新鮮食材怎麼了?火鍋的精髓是底料和蘸料!
白菜蔫了?燙一燙誰看得出來!
土豆發芽了?切成薄片,誰能認出芽眼!
寒冷的冬天,就該來一次熱辣滾燙的火鍋!
我想:我不用死了!
03
作爲火鍋世家的第五代傳人,雖然我沒開火鍋店,但炒一份香噴噴的底料還是手拿把掐。
想通這一點,我瞬間原地復活,連眼淚都不流了,拽着小無就往御膳房衝。
接下來兩天,御膳房裏那叫一個雞飛狗跳。
滿屋子的辣椒嗆得太監宮女們一個個咳嗽不止,眼淚直流。
後宮裏甚至都傳開了,說那個剛被太后誇了的蘇答應,被賢妃刁難後,直接瘋了。
對此,我毫不在意。
我守着熬得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火鍋底料,笑得六親不認:
“莫得事嘛,這個叫火鍋兒!等做好了,你們嘗一口,保準巴適得板!”
除了麻辣鍋底,我還貼心地做了番茄菌湯鍋底,專門照顧那些吃不了辣的人。
畢竟金國使者裏,保不齊就有不喫辣的主兒。
兩天時間,我把御膳房裏能煮的東西全都收拾了出來。
土豆片切得薄如蟬翼,大白菜撕成小瓣,凍肉切成卷。
就連那些蔫了的青菜,焯水後也能煮着喫。
很快,金國使臣來朝的日子到了。
接風宴上,我讓人把一個個銅鍋擺上桌,倒入滾燙的麻辣湯底和番茄菌湯底,再擺上滿滿一桌的涮菜和肉片。
滿殿的人都看呆了。
連金國使臣都湊過來,好奇地打量着這從沒見過的喫食。
我笑着示意他們動手,教他們怎麼涮肉怎麼煮菜。
一時間,整個宴席上都是吸溜吸溜的喫聲,還有此起彼伏的讚歎。
金國使臣們喫得滿頭大汗,直呼過癮。
連之前的客套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宴席結束,金國使臣拉着皇帝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直說貴國果然物華天寶,連喫食都這麼精妙。
還當場拍板,要再籤五十年的和平條款。
唯一的要求是,想要我這火鍋的配方。
皇上也龍顏大悅,具體表現在將我從蘇答應晉升爲蘇嬪,月奉直接翻了三倍。
小無高興得像中了舉的范進,拉着我的袖子直蹦:
“主子!您升了!您是嬪了!”
我卻面無表情地回到住處,關上門。
然後,趴在牀上嚎啕大哭。
“憑甚麼!憑甚麼要交給我這麼難的任務!”
“我不想當蘇嬪!不想漲工資!不想擔責任!”
“我只想安安穩穩當鹹魚!”
小無在外面拍門:“主子!您這是高興哭的還是嚇哭的?”
我抽抽搭搭地回答:“嚇,嚇的......”
小無沉默了。
半晌,她說:“主子,我就沒見過像您這麼窩囊的人。”
笑死,她以爲我就見過嗎?
04
升了蘇嬪,搬了住處,接觸到的都是後宮裏更高位份的人。
可我那窩囊的性子沒變。
依舊每天五點準時去慈寧宮請安,依舊在衆嬪妃面前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出。
這天“散會”時碰到賢妃,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語氣不善:
“喲,這不是蘇嬪嗎?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換了身裝扮,我差點認不出來?”
我嚇得一哆嗦,忙不迭地低頭哈腰,賠着笑臉:
“沒有沒有,都是託娘娘的福,臣妾纔有今天。”
賢妃皺眉,語氣更冷了:
“蘇小小,你這是諷刺本宮,偷雞不成蝕把米?”
我嚇得差點跪下:
“不敢不敢!娘娘,我要是有半句謊言,我今晚就吊死在您牀頭!”
賢妃臉色一僵,盯了我好半晌才匆匆離去。
據說當晚,昭陽殿多加了五十個守衛。
傳話的小太監說,賢妃娘娘的原話是:
“防蘇小小那個傻子,她真幹得出來吊死在我牀頭的事兒。”
小無對我也是真的一點招兒都沒了,只能天天翻白眼練眼部肌肉。
我不管那些。
畢竟雖然我不敢忤逆規矩,可我喫到的瓜越來越多了。
比如,皇帝身邊的李公公和浣衣局的張姑姑是對食。
倆人都四十多了,還偷偷摸摸在御花園約會,被我撞見過三次。
我在日記裏寫:【真愛不分年齡,但得分場合。】
又比如,皇帝后宮一共有嬪妃三十七位,秀女若干。
我想着皇帝功高勞苦,在日記裏感嘆:【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後來有次皇帝翻牌子,翻到了我對門的楚嬪。
我想着楚嬪這下要得寵了。
可我剛喝盞茶的功夫,楚嬪就又裹着被子被送回來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突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登基六年了,後宮嬪妃無數,可愣是膝下無子。
太后娘娘別的佛不拜,就天天對着送子觀音磕頭。
朝堂上的大臣們也是急得跳腳,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差點撞柱,就爲了讓皇帝早日誕下皇子。
合着不是後宮的妃子們不爭氣,原來是......
我像是發現了驚天大祕密,當晚就在日記裏揮筆寫下四個大字,還特意加了三個感嘆號:
【皇帝不行!!!】
寫完,我心滿意足地把日記本塞回枕頭底下,倒頭就睡。
完全忘了這後宮裏,最不能議論的,就是皇帝。
第二天,我依舊美滋滋地去御膳房溜達。
自從火鍋一戰成名,我成了御膳房的香餑餑。
總管大人天天變着法兒研究新菜系,就爲了請我品鑑點評。
短短一個月,我硬生生喫胖了四斤。
這其中的麻辣鮮香,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扶着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慢悠悠地回住處。
推開門的瞬間,還沒喊出“小無快給我拿杯水”,就盯着屋裏明黃色的身影僵住了。
皇帝手指夾着我那已經翻開的日記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蘇嬪,你能告訴朕,你這本子上,寫的是甚麼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