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1章

我死在剛給丈夫湊完最後一筆30萬債務的時候。

匯完賬單,還沒走出銀行大門,人就猝死了。

再醒來,是在醫院的太平間。

手裏攥着丈夫十年前爲我求來的玉墜,顯示我有七天時間。

等我找到丈夫時,卻意外撞破他裝窮數年的真相。

「還是陸哥有本事,初戀老婆兩手抓,一邊瞞着沈妤搞純愛,一邊和江依結婚生子,對了,今年陸哥的兒子也該幼兒園畢業了吧。」

「只是這裝窮要裝到甚麼時候,我怕入戲太深,到時候陸哥不好交代。」

平時壓榨丈夫的工地老闆,此刻蹲在丈夫腳邊喫着盒飯。

丈夫一臉不以爲然:「演到我和江依的合約結束。」

「可這話你五年前就說過了,你該不會真愛上江依了吧,那沈妤怎麼辦,她要是發現你騙了她十年,她會瘋的。」

「沈妤不會,她愛我,只要我認錯,她就會原諒。」

丈夫自信的話響起,我心口一陣刺痛。

跟我裝窮數十年,就爲了穩住我不去破壞他另一個家麼。

可他說錯了,爲愛累死的人,是說不出原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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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片工地的。

腳底輕飄飄,像踩在雲朵上。

耳邊依稀傳來陸聽辭信誓旦旦的話。

「沈妤沒有我,她活不下去。」

「我這麼做,也是爲她好,她這麼善解人意,會理解我的。」

「你們別說漏嘴了,下午還要繼續演。」

「陸哥,你身價不低,就算要瞞着沈妤,也用不着真上工地啊,不說你個大老爺們曬脫了幾層皮,沈妤可爲了你都瘦成皮包骨了,整個人瘦弱不堪,醫生都說她身體要不行了,再不將養,只怕——」

聽到這話,我不由停下,呼吸瞬間停滯。

下一秒,就傳來陸聽辭肯定的回答。

「她不會有事,我有分寸。」

「等合約結束,我會給她補償,這十年的付出,我會一一補給她。」

「我答應她要同甘共苦,既然不能同甘,那就陪她一塊喫苦。」

心口似乎有把刀子,隨着陸聽辭的話越扎越深,痛到難以呼吸。

心臟的裂口被風灌得簌簌發響。

等我緩過那陣穿心椎骨的刺痛時,銀行的大堂經理正微笑着。

「沈女士,這次還是要辦理轉賬匯款業務嗎?」

我不知不覺走到了常去的銀行。

以前每次還債匯款,我都來這辦理。

這笑容,我看了十年。

見我沒反應,經理關心問:「沈女士,你還好嗎?」

之前暈倒的時候,也是她給我叫的120。

我扯着嘴角。

「沒事,不匯款了,改追款。」

在經理詫異的眼神中,我說完後半句。

「我想知道,我匯款的賬戶持有人是誰?」

經理愣神一秒,隨後笑着爲我安排辦理窗口。

十年來,我每個月都固定往一個賬戶轉錢。

但收款人是誰,陸聽辭沒說,我也沒問。

我一直堅信,我和陸聽辭都是彼此最愛的人,謊言不會出現在我們之間。

直到今天,我才曉得我有多愚蠢。

「沈女士,好在匯款金額過大設置了延時到賬,你這筆錢還能追回,但先前的錢是不能追回了,要不要我幫你報警?」

經理神色緊張看着我,一臉心疼我遭遇了詐騙的神情。

我搖搖頭,聲音發緊。

「賬戶持有人是誰?」

「一位姓江的女士。」

聞言,我脫口而出:「江依?」

經理詫異看着我,點頭。

我心頭咯噔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原來真的是騙局。

陸聽辭,你真的騙了我十年。

他曾跟我說過,他的債主姓金,不姓江。

經理看到我快要碎掉的神情,給我遞來一杯溫水。

我盯着杯口的霧氣嫋嫋飄起,喉嚨擠出聲音。

「賬戶途中有沒有變更,或者你看錯了?」

經理重新確認三遍,眼睛才挪開屏幕。

「沒有變更過,十年來,持有人一直姓江。」

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傳打斷經理的話,頁面彈出陸聽辭的來電。

我拿起手機,滑動接聽。

「阿妤,你在哪?」陸聽辭緊張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我想都沒想,直接扯謊,「我在工作。」

對面鬆了口氣,笑着說:

「那就好,我給你說個好笑的,剛剛醫院打來電話,說你猝死了,你說好不好笑。」

我冷着臉,沒應聲。

對面察覺到我的情緒,遲疑問。

「阿妤,不好笑嗎?」

確實好笑。

爲了幫他還債,一天打三份工,每日沒夜的幹,最後累到猝死。

就換來他的一句笑話。

我語氣平平,「好笑。」

陸聽辭習慣性安慰我。

「好了,我知道你最近很辛苦,等還完最後一筆債,我給你個驚喜,保證你會喜歡。」

「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大理嗎?到時候我帶你去。」

這些話,十年來我聽了不下上百次。

我曾堅信,等還完債,我們會有柳暗花明那一天。

可沒想到,我十年苦難,全都是他故意給我的。

想到工地他說的那翻話,我平靜回覆。

「正好,我也有個驚喜要送給你。」

第2章

掛斷電話後,我離開了銀行。

手機同時彈出30萬追回的短信提示,還有一條微信。

「沈姐,我爸扭到腳了,能不能幫我頂次班,還是老樣子,工錢歸你。」

以前爲了多賺錢,頂班替補是常態。

巴不得多來幾次。

可如今,沒有債主需要我還債,還頂甚麼班。

手機震動一下,對方彈出回信。

「謝謝沈姐,回來給你帶我媽熬的骨頭湯。」

聊天頁面上,清楚掛着我的回覆「好」。

指尖懸在屏幕,微微發抖。

算了,看在蹭了這麼多次骨頭湯的份上,幫他最後一次。

我來到幼兒園,換上值班門衛的工作服。

站在崗位上靜靜看着前方。

快放學了,門外來了不少家長。

但有位家長格外引人注目。

陸聽辭衣衫革履從黑色卡宴下來,從頭到腳,連頭髮絲都散發着金錢的味道。

這樣散發高貴氣質的陸聽辭,我已經十年沒看到了。

當年陸聽辭破產,揹負鉅額債務,拿着一束蔫掉的玫瑰跟我說。

以後他東山再起,一定不會再讓我受委屈。

如今他再着衣衫,手裏拿着的去卻是最新上市的昂貴玩具,像其他家長一樣等着孩子放學。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向園內。

他的孩子,也在這家幼兒園上學麼。

我不由攥緊兜裏的玉墜。

「沈阿姨,你又替巧叔頂班啊?」

園裏最鬧騰的孩子江徽突然衝過來,睜着圓潤的眼睛問。

這孩子不怕生,跟誰都聊兩句。

我餘光看着陸聽辭,暗暗點頭。

江徽笑着從小書包拿出一顆糖遞給我。

「老師說要學會分享,我把我的糖分享給你。」

說完,扭頭往門外跑去。

謝謝的話還沒說出口,就看見他撲進陸聽辭的懷裏。

咧着嘴笑着喊爸爸。

那一瞬,我像只被掐着脖子的尖叫雞,嗓子突然被堵着,到嘴邊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

江徽竟就是陸聽辭的兒子!

我在幼兒園當保安五年,親眼看着江徽從小班到大班。

聽他說起他的爸爸,那個工作很忙經常不回家的人竟然就是陸聽辭。

江徽似乎跟陸聽辭說着甚麼,他手還往我這指了一下。

我連忙壓低帽檐,避開他們的視線。

老天真會開玩笑,我經常幻想日後能和陸聽辭有一個想江徽一樣活潑的孩子。

卻沒想到陸聽辭早就有了,而且都快幼兒園畢業了。

心頭的酸澀再次上湧,好似有雙無形的手緊緊攥着,直到胸腔發痛發疼。

我本能呼吸,感受心頭的軟肉再度撕裂出傷口。

淚水悄無聲息落下,滴在彩色的糖衣上。

兩人的身影漸漸模糊。

看着車尾漸漸消失的方向,我深呼吸跟了上去。

陸聽辭的車速不快,或許是因江徽在,車速很穩。

黑色卡宴一路開進一個高檔小區。

我騎着平時跑外賣的電動車,停在不遠處看着門衛對陸聽辭畢恭畢敬。

江徽也從包裏給他拿了一個糖,咧着嘴笑。

直到兩人的身影再次消失,我跟了上去。

「沈妤,今天這麼早就送外賣啊,平時不是送晚班嗎?」

門衛看見我,並沒有攔下。

「剛纔那戶業主,好像很眼生,是業主嗎?」我平靜套話。

門衛吹了吹不存在的茶沫,擺擺手。

「怎麼可能!這小區都是他的,八年前一開盤,他就帶着愛人住進來了,怎麼可能是新業主。」

「只是他很少回來,雖然你經常跑這片的外賣,但沒見過也正常。」

他說着,指了指小區中央反光的樓宇。

「看到沒,小區最好地段的房子,就是他和他愛人住的地方。」

「人和人,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門衛感慨,舉着茶杯嘆氣。

我轉頭看向那棟樓。

我記得,那棟樓是我經常送外賣的地址。

第3章

我輕車熟路來到陸聽辭家門口。

不遠處放着的垃圾桶,目前是空的。

因爲今天凌晨六點我纔來收過一回。

竟沒想到,這裏竟然就是陸聽辭的另一個家。

裏面傳來江徽的嬉笑聲,還有一個溫柔的女聲。

「等一下,媽媽出去丟個垃圾就陪你,你先和爸爸玩。」

隨後傳來一陣靠近的腳步聲。

我連忙躲起來,看着一個年輕的女人從房子裏出來。

等我看清對方面容時,我不由失神。

怎麼會是她。

她怎麼可能是陸聽辭的妻子。

江依提着兩袋垃圾放到垃圾桶裏,貼心在上面留了字條。

隨後邁着輕盈的步伐返回。

我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跡,不禁苦笑。

真有意思,平時禮貌頗爲照顧我的富太太,竟就是陸聽辭的妻子。

她每次都會將垃圾和還用得上的東西分開,在上面留下字條。

我也承她的情,將還能用得上的物件拿回家,每次清理她家的垃圾時,我都會仔細給垃圾桶洗乾淨,確保不會有任何異味。

我低頭看着身上的外套,想起之前陸聽辭看到時的晃神。

原來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這件衣服。

舊愛穿着新歡不要的破衣服,換誰不會失神訝異。

虧我還跟個寶一樣,安慰着陸聽辭,「還完債後,你再給我買新的吧。」

「這件衣服補補還能穿呢。」

那時,他泛紅心疼的眼神,我至今還記得。

「喂,沈妤,都幾點了,你還不來,全勤獎你還要不要了!」

騎手站長責怪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馬上過來,不然扣200!」

隨後屏幕亮起,通話被掛斷了。

房子內燈火通明,暖色的燈光透過窗戶折射出來。

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送完手裏的單子,正想跟站長請辭。

被臨時塞進一個轉接單。

「騎手撞到腿了,沈妤,你去送這個單子。」

「加快速度,單主選了一對一急送,別超時。」

話落,手機彈出對接急送信息確認。

上面的目的地正是陸聽辭的家!

等我走進藥店時,我心不由發緊。

卻在看到店員將熟悉的草莓味放進去打包時,接單的手不由僵了一下。

那是陸聽辭最喜歡的草莓味。

我牀頭的抽屜裏,還擺着好幾盒。

他在牀第上,總是精力充沛。

「加急單,別超時。」店員提醒。

我僵硬接過,加速往目的地趕去。

風不斷颳着我的臉,心緒不斷回想陸聽辭的一切。

和他相愛十年,我們都是彼此的摯愛。

我沒想過換個人相守,他卻先一步和別人結婚生子。

到頭來,只有我一個人守着承諾等着永遠不會到來的明天。

我真傻啊。

在時鐘最後一分鐘時,我趕到了陸聽辭樓下。

剛想打電話提醒,緊閉的門口突然從內打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裏面出來。

伴隨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是陸聽辭喜歡的沐浴露味道。

我秉着呼吸,低頭將外賣遞出去,聲音乾澀發啞。

「你的外賣到了。」

陸聽辭沒聽出我的聲音,他悻然接過準備轉身關門。

背對着燈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抬頭看向他,聲音酸澀發苦。

「陸聽辭,你就沒甚麼想跟我說的嗎?」

第4章

我的聲音很輕,輕到連陸聽辭關門的聲音都蓋不住。

地上的影子也隨着燈光消失。

我收回空蕩的手,看向暗下去的窗戶。

兜裏的手機傳來一聲震動。

「阿妤,我今晚要給老闆擋酒,就不回去了,你早點睡,感冒藥我放桌上了,記得喝。」

陸聽辭發來消息。

這兩天換季,我在陸聽辭面前打了一個噴嚏後,他轉頭就給我準備了感冒藥。

回到地下室,狹小的空間擺着一張簡陋的牀和一張低矮改造過的桌子,還有一盒嶄新的感冒藥。

這麼點地方,都沒陸聽辭院子十分之一大。

卻困了我整整十年。

我摸出枕頭底下的賬本,嶄新的本子,已經記了一半了。

這樣的本子,我有十本。

上面全都是我這十年的花銷賬單。

當初爲了多攢錢,我開始笨拙使用賬本,一筆一筆記下花銷。

後來漸漸成了習慣,我拿起筆,在上面劃掉了匯款30萬的記錄。

在後面落下四個字。

「到此爲止」。

我合上記賬本,忽然腦子一陣眩暈,耳邊哐噹一聲巨響。

再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眼睛適應光亮後,陸聽辭出現在眼前。

他深邃的眼眸滿是心疼。

「阿妤,你感覺怎麼樣?鄰居說你突然昏倒,已經昏迷三天了。」

我搖搖頭,指了指邊上的水杯。

溫熱的水穿過喉嚨,乾澀發癢的嗓子終於緩解。

昏迷了三天,加上先前的時間。

我只有三天時間了。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玉墜,卻發現口袋甚麼都沒有!

我連忙翻找,陸聽辭變戲法一樣從手心變出我的玉墜。

「在這呢,我都嫉妒了,我一個大活人竟比不上一塊墜子。」

我一把搶過墜子攥緊,冰冷的觸感安撫我翻湧的心。

緩過神後,我看向細心給我量體溫的陸聽辭。

他眼底的溫柔還是跟記憶裏的一樣。

我深呼吸,壓住眼底的溫熱。

「阿辭,我們明天就去領證好嗎,我想和你成個家,再生個孩子。」

陸聽辭聽到我的話,眼底的溫柔瞬間湮滅。

他動作頓了下,「阿妤,我們不是說好了,等還完債,再談領證的事嗎?」

他習慣安慰我,可我早就聽膩了。

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我已經湊夠最後一筆錢了。」

「我們可以去領證了。」

我點開網銀界面,「30萬,我湊夠了,阿辭,我們領證好嗎?」

陸聽辭面色震驚,眼神不自覺躲閃。

「阿妤......再等等吧,我想給你個完美的婚禮。」

聽到這話,我苦澀攥緊手裏的玉墜,默默道:

「如果我說,我只有三天時間了,你還是不願意跟我領證嗎?」

「別胡說,我只是想給你個完美的婚禮,不想讓你嫁給一無所有的我。」陸聽辭面不改色,眉宇間透着我自咒的怒意。

聞言,我不禁發笑,淚水摻着笑意不斷往下掉。

「阿辭,是真的嗎?」

陸聽辭慌了神,眼神挪開,連忙保證。

「真的,我不騙你。」

可他和江依的婚禮視頻,我已經看到了。

他永遠都不會和我領證了。

他拿來紙巾,我下意識躲開。

「如果我死了,你會爲我哭嗎?」

我哽咽將這句在我心裏反覆咀嚼成渣的話問出口。

他看着體溫槍的眼神失焦了一瞬,安撫式開口。

「不會的,你身體差是差了點,養養就好了,不會有事的。」

「你還要嫁給我,難道你捨得這麼快離開我?」

「三天後,我給你的驚喜就完工了,到時候,你可不要太激動。」

我看着他深邃的眉眼,沉默。

可我已經死了。

這七天,是我上天眷顧我的時光。

我平靜對上他視線,扯着嘴角。

「正好,三天後我給你的驚喜也到了,到時候,你可不要說不喜歡。」

到時候,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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