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復讀一年我後再戰高考,臨進考場前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

“大家放平心態,等大家考完,我請全班去喫好喫的!”

全班人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老師,我想去喫那家新開的私房菜!”

“聽說那家的松鼠桂魚好喫,必須嚐嚐!”

“對了,他們家的黑芝麻凝酪也好喫!”

他們一個個興致勃勃,只有我跟見了鬼一樣,全身發抖。

這些話,這些菜名,我去年聽過一模一樣的。

可那個考場上的人,全都死了啊!

1.

我死死咬着嘴脣,動作僵硬的跟着人羣走進了考場。

爲甚麼會這樣?

那些同學們還有那個班主任......已經死了啊。

死在去年的今天,死在高考考場裏,死在突發的一場爆炸。

當時,整個考場只有我這個中途去廁所的人僥倖躲過了那場意外,活了下來。

住了三個月院出來後,我還去他們的葬禮上獻了花。

可現在......這批考生們怎麼會說出和去年分毫不差的話來?

我渾渾噩噩地往前走。

周圍人聲嘈雜,都是奔赴考場的學生,有人說笑,有人緊張,有人低頭再看一眼筆記。

是我的幻覺嗎?

還是我的一場夢?

他們的行爲只是巧合嗎?

無數的念頭在我腦子裏閃過。

腳步沉重地走到考場門口,負責覈對准考證的老師抬眼掃了下我的證件,指尖在表格上打了個勾。

“沈星瑤,准考證號250130217,302考場,17號座,進去吧。”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耳朵嗡的一聲響,幾乎站不住。

我今年的准考證號、考場號和座位號爲甚麼會和去年一模一樣?!

“老師,是不是搞錯了,我的准考證號爲甚麼和去年的一模一樣?”

我的聲音在發抖。

監考老師頭也沒抬。

“沒錯,進去吧,後面還有考生等着安檢呢。”

我的腿開始發軟。

我慌忙掃過身邊的人,一張張面孔陌生又年輕,沒有去年的同學,沒有那些熟悉的笑容,也沒有我記了無數次的身影。

我拼命安慰自己是巧合,說不定是考場編號剛好重複,咬着牙坐到了位置上。

視線一低,我的心臟驟然縮緊。

桌角那一道淺淺的、筆直的黑色劃痕,清晰地刻在木頭裏,和我去年坐過的那張桌子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看向前排。

前排的男生正轉着塗卡筆,指尖一滑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啊了一聲,臉色發白,慌張地抬頭。

“老師,我的鉛筆斷了......”

監考老師走過來,遞給他一支新的,語氣平淡又溫和。

“先用這支,專心考試,別分心。”

臺詞、語氣都和去年的那個監考老師一模一樣。

我猛地掐住指尖,一陣刺痛傳來,血珠從傷口滲了出來。

這時,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鼻腔。

淡淡的、悶悶的、帶着橡膠燒焦的氣息。

那是電線短路的味道。

去年爆炸前十幾分鍾,我聞過一模一樣的氣味。

它從微弱到濃烈,從隱約到刺鼻,最後被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徹底覆蓋。

我用力扣着自己的指尖,一下又一下。

尖銳的痛感清晰傳來。

不是夢。

不是幻覺。

去年的一切都在重演。

死亡的陰影,再一次籠罩在頭頂。

我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不安,猛地站了起來。

2.

戴眼鏡的女監考老師立刻皺緊了眉。

她手裏握着金屬探測儀,快步朝我走過來。

“這位同學,你是哪裏不舒服嗎,還是有其他問題?”

我嘴脣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又幹又澀,帶着藏不住的驚恐。

“要着火了......這裏馬上會爆炸,跑,所有人快跑啊!”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考場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驚訝、疑惑、不解、嘲諷,還有幾分看瘋子一樣的同情。

有人竊竊私語說我是不是壓力太大魔怔了,還有個女生小聲跟旁邊的人說“我媽說考前真的會有人嚇瘋”。

女監考老師皺起了眉頭,伸手拽着我往教室外面走。

“你先出來冷靜一下,是不是最近複習太拼沒睡好?我給你拿瓶水。”

她半扶半拉地把我帶出考場,關上門的瞬間,我聽見裏面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這人是不是瘋了啊?”

“估計是被壓力逼瘋了,今天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復讀的壓力太大了吧,腦子出問題了......”

走廊空曠又安靜,陽光鋪在地面上,明明溫暖,我卻冷得渾身發抖。

我緊緊抓着老師的袖子,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我沒瘋,老師,你相信我,要是大家再不跑就會死在這裏的,求求你,快去組織大家疏散......”

就在這時,三道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三個穿着制服的巡考老師路過,看見我和監考老師站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怎麼回事?”

女監考簡單說明了情況,語氣裏帶着無奈。

“孩子可能壓力太大,說了些胡話。”

巡考老師們看向我的眼神立刻柔和下來,帶着安撫與體諒。

“同學,高考緊張很正常,別胡思亂想,回去調整一下,好好考試纔是最重要的。”

我猛地抬頭。

視線越過他們,落在走廊盡頭的消防報警器上。

那小小的紅色指示燈,輕輕閃了一下。

一秒,兩秒,又暗了下去。

和去年爆炸前的預警信號全一樣。

我瞬間頭皮發麻,不顧一切衝上前,抓住最前面那位巡考老師的袖子,指尖用力到發白。

“我沒胡說!你們要是不信,就等兩分鐘,馬上開始的英語聽力試音會出故障!要是沒出故障,我自願退出高考,承擔所有後果!”

三位老師面面相覷,眼神裏半信半疑。

他們沒說話,也沒立刻走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等着看我是不是真的在胡言亂語。

空氣安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廣播突然響起。

清晰、標準、溫柔的女聲傳來,是英語聽力試音。

“下面將進行英語聽力試音部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顯然覺得我只是在危言聳聽。

女監考老師也輕輕嘆了口氣,準備勸我回考場。

可試音剛剛播放完三句。

“刺啦——!”

尖銳刺耳的電流雜音突然炸開。

女聲被硬生生切斷,刺耳的滋滋聲在走廊與教室之間迴盪,尖銳、嘈雜、讓人頭皮發麻。

全場瞬間死寂。

剛纔還不以爲然的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驚訝、恐慌、不安,一點點爬上他們的眉眼。

廣播裏的雜音還在滋滋作響。

我攥緊衣角,壓下聲音裏的顫抖,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英語聽力真的出現了故障。”

“所以快去疏散學生,立刻撤離,不然等會爆炸,誰都走不了了!”

3.

巡考組的幾個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沒人率先做出決定。

我知道,他們還在猶豫,還在把這一切當成巧合。

可我沒有時間等他們慢慢相信。

每多拖延一秒,所有人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去年那片火海與廢墟,在我眼前一遍遍閃過,我幾乎要被恐懼淹沒。

我抓住最前面那位巡考老師的胳膊,用力搖晃。

“快點疏散人羣啊!這裏馬上就會爆炸,現在走還來得及,再晚一秒,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

我的話音剛落。

廣播裏的電流雜音突然消失。

清晰、平穩、標準的聽力發音,再次順暢地傳了出來。

“Section A, Directions......”

一瞬間,所有人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

“我就說吧,只是臨時小故障。”

“嚇我一跳,還以爲真要出甚麼事。”

“好了好了,快回座位吧,考試要正式開始了。”

細碎的議論聲響起,他們看向我的眼神,再次變回輕視與不解。

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去年的聽力直到爆炸都沒恢復,爲甚麼今年的會這樣?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巡考老師已經擺了擺手,示意監考老師把我帶回考場,轉身帶着另外兩個人往其他考場走了。

監考老師推着我回了考場,重新按在座位上。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

可鼻尖傳來的焦糊味,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濃烈。

像一團悶火在空氣裏燃燒,嗆得人喉嚨發緊。

我甚至能聽見牆壁深處傳來細微的“滋滋”聲,那是電線短路、絕緣層被一點點燒穿的聲音。

微弱,卻致命。

我沒錯。

可是我該怎麼辦?

難道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悲劇在我面前重演嗎?

手心全是冷汗,准考證被我捏得皺巴巴的,邊緣幾乎要被戳破。

我看着眼前安靜的考場,看着一張張低頭等待考試的面孔,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我不能坐在這裏等死。

我不能讓去年的悲劇,再一次在我眼前發生。

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三十條鮮活的生命,變成灰燼。

我一定要救他們。

猛地抓起桌上的文具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在地上。

筆、橡皮、尺子、塗卡筆,嘩啦啦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我猛地站起身,對着全場嘶吼。

“這裏不安全!都別考了!立刻離開教室!”

我伸手抓起桌上的答題卡,狠狠撕碎。

白色的紙片在空中紛飛,像絕望的蝴蝶。

我又伸手猛地推翻前排的桌子,金屬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巨響。

整個考場瞬間亂作一團。

監考老師臉色慘白,衝過來想拉住我,我拼命避開,繼續推倒桌椅、並且撕了其他人的試卷。

我必須把這裏攪得天翻地覆,必須讓所有人離開這間死亡教室。

監考老師徹底沒辦法,只能立刻拿出對講機,緊急聯繫考務組。

幾分鐘後,工作人員趕到。

我們整個考場三十一名考生,全部被帶離教室,一路前往操場等候處理。

我踩着紅色的塑膠跑道,腳步虛浮,卻始終死死盯着身後的教學樓。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去年的廢墟上。

我們剛走到操場中央,還沒完全站穩。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爆炸,突然炸開。

整棟教學樓劇烈震顫,三樓的窗戶瞬間被炸得粉碎,玻璃碎片、水泥碎塊、濃煙、塵土,混合着熱浪瘋狂砸落。

剛纔我們待過的302考場,直接被炸成一個冒着滾滾黑煙的漆黑窟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下一秒,尖叫聲、哭聲、喘息聲,瞬間爆發。

同學們嚇得癱坐在地上,有人抱着胳膊瑟瑟發抖,有人捂着臉崩潰大哭,所有人都驚魂未定,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慢慢圍到我身邊,一張張臉上寫滿慶幸、後怕與感激。

“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如果不是你,我們現在已經......”

“你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看着周圍一張張充滿慶幸的臉,我剛想笑的時候卻忽然愣住了。

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

我看着他們。

看着這些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哭會笑的人。

然後,我聽見自己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

“不用謝我。”

“畢竟你們都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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