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養了五年的黑貓突然被吊死在我牀前,剛滿週歲的孩子也哭鬧個不停。
我不敢耽誤一秒把房子賣了,連夜往山上跑。
所有人都說我瘋了。
老公攔住我,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貓養不活死了,孩子哭都是正常的事情,你居然爲了這點小事要拆散這個家?”
“而且氣象臺剛發了泥石流預警,你現在上山是送死!”
我渾身發抖,死死地盯着黑貓的屍體
“必須走,因爲黑貓死了!”
爸媽見我死不回頭,一氣之下要斷絕關係,老公也要跟我離婚。
我死死抱着淒厲哭喊着的孩子,全都答應:
“都隨便你們。”
“但是現在真的得馬上走!”
“你們沒看見嗎,黑貓死了!”
1.
黑貓元寶像一個癟下去的球,沒閉上的眼睛好像還在看着我們。
懷裏的孩子也哭得聲嘶力竭。
“夠了!”
媽一把從我懷裏搶過孩子,“你抱得太緊了,孩子不舒服才哭的!”
我沒反駁,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夜色。
濃得像墨,不見半點星光。
“苗苗,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
爸走過來,手搭在我肩上,“貓死了是有點突然,但是也有可能是因爲生病,多正常的事兒,你看你都神經質成甚麼樣了,還賣房?你知道現在房價漲多少嗎?”
老公徐應從書房出來,手裏還握着手機,眉頭緊皺:
“我剛聯繫了中介,他說你這房子掛的價格比市場價低三成,問我是不是瘋了,苗苗,到底怎麼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必須走,今晚必須走,房子已經賣了,錢明天就能到賬,我們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走去哪?”媽的聲音尖利起來。
“上山,去祖屋。”
“上山?你知不知道氣象臺發了甚麼?”
徐應把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橙色預警!暴雨,泥石流,你現在上山是去送死!”
“正因爲這樣,才必須去。”
我神經質地轉身開始收拾證件:“祖屋地勢高,建在山脊上,那地方安全。”
“安全?”
爸氣得臉色發白,“你爺爺那老房子多少年沒人住了?漏不漏雨都不清楚!而且上山的路多危險你不知道?去年就有一段塌方,到現在都沒完全修好!”
媽抱着還在哭的孩子,眼眶紅了:
“苗苗,你是不是中邪了?就因爲這貓死了,孩子哭了?貓都是會死的!你看看你,爲了這點事,要賣房,要上山,要把我們這一家子都拖進危險裏?”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越收越快,到後面手幾乎都要抽筋了。
“五年了,你們誰見過它生過病,現在一聲不吭死在我的牀上,你們覺得正常嗎?”
“貓也會變老的,五年了,它的歲數大了,突發疾病死了!”媽崩潰地朝我吼道。
“那孩子呢?”我猛地轉身,“寶寶平時多乖你們都知道,今天爲甚麼哭成這樣?從下午開始,就沒停過!”
“孩子不舒服!可能是腸絞痛,可能是長牙!”
徐應抓住我的手腕,“苗苗,你冷靜點——”
“再冷靜就來不及了!”
我甩開他的手,聲音發抖,“你們信我這一次,就這一次,行嗎?”
突然,孩子的哭聲猛地變大,淒厲的聲音刮磨着我的耳朵。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走,現在!馬上!”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媽退後一步,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就這一瞬間,徐應和爸從兩邊上來,一人抓住我一隻胳膊。
“放開我!”
“苗苗,冷靜點,你這樣我們不可能讓你出門。”
我掙扎着,但兩人的力氣實在太大,我直接被鎖進了臥室。
寶寶的哭聲越發淒厲。
不行。
一定要走,不然真的會出大事的!
外面的聲音變遠了。
細細簌簌的,是他們給元寶下葬的聲音。
我猛地起身,跪在窗邊,開始擰防盜網底部的螺絲。
第一顆螺絲鬆了。
第二顆,第三顆......
最後一顆螺絲擰下。
我鑽過防盜網底部,翻身落地,腳踝扭了一下,但顧不上疼。
我擰開入戶門,悄悄將孩子抱走。
下一秒,客廳裏傳來徐應的聲音:“甚麼聲音?”
跑。
我抱着孩子衝進消防通道,一步兩級臺階往下衝。
孩子的哭聲又響起來了,在空曠的樓梯間裏迴盪。
“苗苗!”
“站住!”
腳步聲從樓上追下來。
我衝出單元門,單手解鎖,拉開車門,把孩子放進後座的安全座椅,用最快的速度扣好安全帶。
後視鏡裏,徐應從單元門衝出來,渾身瞬間溼透。
我打死方向盤,車子猛地飛馳而去。
只聽見一句混在雨聲中的淒厲質問:
“苗苗,這個家你是真的不想要了?”
2.
車衝進雨幕的瞬間,我渾身溼透。
雨刷瘋狂擺動,前方的路在昏黃車燈下時隱時現,像一條隨時會斷的黑色帶子。
手機在儲物格里震動,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是徐應,一遍又一遍。
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從“老公”變成“徐應”,再到沒有備註的號碼。
他換了三個手機打。
我通通沒接。
震動停了,又響起。
這次是媽的號碼。
我盯着屏幕上“媽媽”兩個字,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了免提。
“苗苗!”
媽的聲音在哭,背景裏還有爸焦急的說話聲:
“回來,你快回來,外面雨這麼大,山裏危險,你帶孩子要去哪兒啊!”
“媽,你跟爸收拾東西,馬上開車上山,去祖屋。”
我看着前方被雨模糊的路,“我發的定位你們收到了嗎?就按那個路線走,我在祖屋等你們。”
“你真是瘋了!我們不會去的,你現在馬上調頭回家,我們好好說,行不行?算媽求你了!”
“好好說的結果就是我被鎖在房間裏等死。”
我聲音發硬,“媽,你還記得奶奶說過的話嗎?黑貓和剛會走的孩子,是最有靈性的,元寶都直接暴斃了,而且你們覺得寶寶今天哭的樣子正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奶奶那是迷信......都甚麼年代了......”
媽的聲音在抖。
“迷信?”
我苦笑,“那不是迷信,媽,有些事科學解釋不了,但不能說不存在!”
“就算......就算真有甚麼事,我們在城裏不是更安全?高層建築,結構堅固......”
“就是在城裏才危險!”
我打斷她,“祖屋在山脊上,不管發生甚麼,我們都是安全的!”
“苗苗......”
“別說了媽。”
我看着導航,離出城還有五公里,“要來就快來,不來......我也不強求,但我必須去。”
“你非要拆散這個家才滿意嗎!”
爸的聲音插進來,怒氣衝衝,“爲了只貓,你要弄得家離子散?徐應說了,你再不回來,這婚離定了!”
我深吸一口氣:“那就離吧,但你們,真的不來?”
“不去,死也不去!”
“好。”
我掛了電話。
手機關了靜音,扔回儲物格。
雨更大了,砸在車頂像密集的鼓點。
後座的孩子安靜了,抽泣聲變成均勻的呼吸。
這突然的安靜反而讓我心慌。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寶寶,小小的身體陷在安全座椅裏,臉上還掛着淚痕,但睡得很沉。
“寶寶?”我低聲喚了一句。
孩子沒有動靜。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按照奶奶的說法,黑貓死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孩子哭是因爲同樣的原因。
現在突然安靜了,難道危險解除了?
還是說......我們已經進入了相對安全的區域?
我看了眼導航,車正行駛在城市邊緣的環線上,兩邊是稀疏的工業園區和待開發的荒地。
車繼續行駛着,就在離進山的路口還有十幾公里時。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微信消息,徐應發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醫院拍的,角度有點歪。
媽躺在病牀上,閉着眼睛,臉色蒼白,手上插着點滴管。
爸坐在牀邊,佝僂着背,手捂着臉。
我的呼吸一滯。
緊接着,第二條消息跳出來:
“你滿意了?”
然後是第三條:
“媽高血壓犯了,爸心臟病也差點發作,現在都在醫院觀察,你太令我們寒心了。”
3.
照片裏的媽媽臉色蒼白如紙,爸爸佝僂的背影透着說不出的疲憊。
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車廂裏明明滅滅,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你滿意了?”
這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眼睛裏,扎進心裏。
我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雨刷來回擺動,前方是模糊不清的山路,後方是漸行漸遠的城市燈火。
回去,還是繼續往前?
萬一只是巧合呢?
萬一元寶只是老死了,寶寶只是腸胃不舒服呢?
我猛地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不是巧合。
十年前,在我還待在奶奶身邊時,我也看見過這樣淒厲的死狀。
那個場景,是我一生的陰影。
爸媽去了醫院也好,哪怕沒和我一起去山上,也好過待在家裏受害。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公司的號碼。
“於苗,收到你家人反饋,你近期精神狀態不穩定,且在未提前通知的情況下擅自離崗,嚴重影響項目進度,經公司研究決定,即日起解除與你的勞動合同,工作交接及相關事宜請聯繫人事部。”
我被辭退了。
這是徐應給我的警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工作五年,從實習生到項目主管,加班熬夜,出差奔波,就換來這樣一條冰冷的短信。
也是,誰會相信我是真的覺得有大事發生呢?
雨似乎小了些。
我看了眼導航,前面兩公里處有個加油站,旁邊應該有個便利店。
車裏的食物和水都不多,進山之後不知道甚麼情況,得補充點物資。
我打了轉向燈,駛入加油站。
雨夜的加油站空蕩蕩的,只有一盞慘白的燈亮着。
我把車停在便利店門口,熄了火。
手機又震了。
還是徐應。
“苗苗,接電話,我們好好談談。”
“媽的情況不太好,醫生說血壓太高,有中風的風險。爸的心率也不穩。”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公司那邊是不是聯繫你了?苗苗,回頭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工作我可以幫你再找,但家沒了就真的沒了。”
一條接一條,像密集的子彈。
我咬着嘴脣,打字回覆:“我沒鬧,我在救你們!”
發送。
我抹了把臉,推開車門。
我衝進便利店,看也不看地抓起貨架上的東西就往推車上塞。
動作急切地像個精神病人。
我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雨又大了。
剛拉開車門,手機又震了。
“苗苗,是我。”
徐應的聲音,疲憊又無奈,“我用護士站的電話打的,苗苗,算我求你了,回來吧。”
“爸媽都在醫院,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住了,你不想想我,也想想孩子,他才一歲,你真的要讓他跟着你在這種天氣進山冒險嗎?”
“不是冒險!”
我急切地坐進車裏:“徐應,我求你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苗苗,如果你再不回來,我只能報警了。”
我握着手機,說不出話。
“苗苗,我愛你,但如果你繼續這樣執迷不悟,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你,保護孩子,你別逼我。”
“是你們逼我,這個山,我一定要去!”
電話猛地被掛斷。
爲甚麼不肯相信我呢?
突然。
後座的孩子醒了,沒有徵兆地,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快走!快走!
我猛地發動車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子衝進雨幕。
寶寶的哭聲越來越淒厲,一聲接一聲,在密閉的車廂裏迴盪。
我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手心裏全是冷汗。
雨刷開到最大檔,前方的能見度依然低得可怕。
雨夜中,那塊鏽跡斑斑的指示牌終於出現在視野裏。
我踩下油門,車子衝進山口。
就在車頭即將駛入山路的那一刻——
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強光。
4.
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透過指縫,看見強光中走出一個人影。
是徐應。
他撐着傘,但半個身子還是溼透了。
頭髮貼在額前,臉色蒼白,眼睛裏滿是血絲。
“苗苗。”
他走到駕駛座旁,敲了敲車窗。
我僵在座位上,手死死握着方向盤。
“開門。”徐應又說,聲音隔着玻璃,悶悶的。
我搖頭,手抖着去按鎖車鍵。
但徐應的動作更快,他從口袋裏掏出備用鑰匙,按下了開鎖。
他有一把我車的備用鑰匙,我竟然忘了。
車門“咔噠”一聲開了。
徐應彎腰鑽了進來:“跟我回去。”
“爸媽都住院了,哪怕真有甚麼天大的事,你也該回去看看他們。”
“不能回去。”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徐應,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跟我上山,就兩天,兩天後如果甚麼都沒發生,我隨你處置,你要離婚,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都認,但現在,現在不能回去!”
“苗苗,”徐應聲音裏是壓不住的疲憊和崩潰:
“你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半夜帶着孩子和貓往山上跑,說甚麼要出大事。”
“爸媽都住院了,你工作沒了,家也要散了,你還想怎麼樣?難道你要我們的孩子也跟着你一起瘋嗎?”
他猛地轉過身,指着後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
“你看看他,他才一歲,你看看他哭成甚麼樣子了,你是他媽,你怎麼忍心!”
“我就是因爲他是我兒子,我才必須帶他走!”
我也崩潰了,眼淚湧出來,“徐應,我求你了,跟我走,就兩天,兩天後你就知道了,你就知道我不是瘋了,我是要救你們,救你們所有人——”
“夠了!”
徐應打斷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抹了把臉,手上的水混着臉上的淚: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信你一次。”
“我跟你上山。”
他看着我:“就一天,一天後如果甚麼都沒發生,你乖乖跟我回去,看醫生,配合治療,以後再也不提甚麼黑貓甚麼警告,行嗎?”
“......行。”
我說,聲音發乾,“一天,就一天。”
徐應點點頭,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我來開,你現在的狀態開車太危險了。”
我繞到後座,拉開車門坐進去。
徐應坐進駕駛座,調整了座椅和後視鏡。
我坐在後面,緊張的看着他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
可就在我以爲他會往前開時,徐應突然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子毫無預兆地急轉,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叫。
“你幹甚麼!”我尖叫。
“我幹甚麼?”
徐應的聲音突然拔高,帶着壓抑許久的怒火:
“我問你幹甚麼!苗苗,你看看你現在甚麼樣子!爲了一隻貓,你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爸媽氣住院了,孩子被你嚇得哭了一路,你魔怔了!”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歪歪扭扭地前進。
我死死抱着孩子,另一隻手去抓徐應的手臂:
“停車,徐應你停車!”
“停車?然後看着你繼續發瘋?”
徐應甩開我的手,又一打方向盤。
突然,車身歪扭地衝進了一個洞穴裏。
就在我想着怎麼搶救的下一秒,泥漿、石塊、折斷的樹木,混成一股褐色的洪流,從山坡上方傾瀉而下。
如果車子還在路上,此刻已經被徹底淹沒。
徐應緩緩轉過頭,抓住我的手:“你看啊,這就是你覺得安全......”
他的話戛然而止。
手機鈴聲響徹整個山洞。
徐應盯着手機,又盯着我,才按下接聽。
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不好了,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