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鄉試放榜,他中了舉人。
當天晚上置辦酒席,我在廚房和堂屋之間來回張羅,一口熱飯都沒顧上喫。酒過三巡,他一個姓周的同窗喝多了,端着酒杯,壓低聲音卻偏偏讓半桌子人都聽見了:
「顧兄這位夫人,滿身的銅臭氣。」
「顧兄你這樣的才學人品,配她......可惜了。」
席間靜了一瞬。我端着菜站在門口,看向顧長淵。
他端着酒杯,臉色很難看。不是憤怒,是難堪。
他沒有反駁。
又過了半年,他要進京趕考。那時我已懷了三個月身孕,孕吐得厲害,人瘦了一圈。大夫說胎象不穩,要好好養着。
我還是強撐着替他打點行裝,把攢了大半年的銀子給他做盤纏。
他接過銀袋掂了掂,微微皺眉:「怎麼這麼少?」
「今年鋪子裏的進項不太好......」
「行了,我曉得了。」
春闈放榜,他中了探花。消息傳回江南,滿城轟動。
我挺着七個月的肚子站在鋪子門口迎來送往。那天晚上累極了,靠在牀上寫了封信,問了一句:「你甚麼時候回來?」
等了大半個月,等來的是翰林院留用的消息。歸期未定。
又過半個月,他的信終於到了。很薄,只有一頁紙。隻字未提我,隻字未提孩子。
信末只有一句:「家中諸事,勞你費心。」
難產那天,天氣極冷。我在鋪子裏清點年關賬目,忽然腹中劇痛。
丫鬟跑出去找穩婆,穩婆住得遠,來回要大半個時辰。太遲了。
我躺在冰冷的牀榻上,姑婆在旁邊唸叨:「早說讓她別逞強,鋪子裏的事哪有肚子裏的金貴?」
我想開口,但疼得連呼吸都困難。最後的力氣用完,只覺身體裏的熱度像潮水一樣往外湧。血止不住。
我以爲死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但我飄在半空中,看見自己的靈位上寫着「顧門沈氏」,沒有名字。看見陪嫁丫鬟被趕出去,看見顧家婆母面無表情地操持喪事,轉頭就和人商量那間鋪子的歸屬。
顧長淵的信在我死後第三日寄到。
依舊簡短疏離,末了附一句:「家中鋪子收益如何?可遣人將賬目寄來一觀。」
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