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客廳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電視裏播着熱熱鬧鬧的春晚,小品演員的笑聲在屋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二舅李建國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開了口。
“南枝,你這就不懂事了。”
“你弟要是結不成婚,你們老舒家的香火就斷了。”
“你爸以後走出去,在親戚朋友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
“你那房子又沒交全款,你去退了,把錢拿回來不就行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退一套房子就跟退一件衣服一樣簡單。
我冷冷地看着他。
“定金不退,違約金要賠百分之二十。我退了,錢也沒了。”
我媽一聽錢沒了,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扯過幾張紙巾,捂着臉開始哭。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生出這麼個自私自利的東西。”
“你弟小時候生病,我沒日沒夜地照顧。”
“現在他有難了,你這個當親姐的就看着他死啊?”
“早知道你是這樣,當初生下來我就該把你溺死在馬桶裏!”
我爸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碗盤震得哐當響。
“你今天就給我一句話,這十萬塊錢,你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他伸手指着我的鼻子,眼睛瞪得滾圓。
我坐在原處,腰背挺得筆直。
“不給。”
“因爲我沒有。”
“就算有,那是我的血汗錢,憑甚麼白白拿出來給他填窟窿?”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一個酒杯直接朝我砸過來。
杯子擦着我的肩膀飛過去,砸在身後的牆上,碎玻璃濺了一地。
“你滾!”
“我我爸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你給我滾出去,以後死在外面也別回來!”
舒北硯嚇了一跳,往沙發裏縮了縮。
我媽連哭都顧不上了,只顧着拍我爸的後背給他順氣。
大姨和二舅在一旁搖頭嘆氣,彷彿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
走到牆角,重新拉起我的行李箱。
“好。”
我推開門,北方的寒風夾着雪花瞬間灌進脖子裏。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我自己沉重的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
大年初一的早上,街上空蕩蕩的,連一輛出租車都打不到。
我拖着箱子在雪地裏走了兩公里,才找到一家開門的快捷酒店。
前臺的小姑娘看着我凍得發紫的臉,默默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我交了錢,拿着房卡上了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沒有哭。
我的眼淚在大學四年的寒暑假裏,在爲了學費發傳單跑到腳底出血的時候,就已經流乾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牀頭櫃上。
屏幕時不時亮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家族羣裏那些親戚在輪番對我進行道德審判。
這幾天,我每天只下樓買一次泡麪。
直到初七的早晨,我退了房,坐上了回京市的高鐵。
我以爲只要我離開那個家,只要我不接電話,這場鬧劇就會隨着距離的拉遠而平息。
他們找不到我,自然就會去想別的辦法湊錢。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下限。
初八是公司開工的第一天。
我到了工位,剛打開電腦準備整理上個季度的報表。
內線電話突然響了。
前臺小林的聲音很急促。
“南枝姐,你快下來一趟吧,大廳裏有人找你。”
“他們說......說是你父母,在這兒鬧起來了。”
我握着聽筒的手猛地收緊。
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
“我馬上下來。”
我掛斷電話,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緩緩打開。
一樓大廳的景象,像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我媽坐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雙手拍着大腿,正在嚎啕大哭。
我爸站在一旁,指着前臺的小林破口大罵。
而舒北硯,戴着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和口罩,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裏。
他站在離他們兩三米遠的地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別的部門的同事,甚至還有這棟大樓裏其他公司的人。
他們對着地上的人指指點點。
我媽看到我走出電梯,眼睛一亮,直接從地上爬起來,朝我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