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雪下得很大,凍得人骨頭縫都在發疼。
我在城西的破廟裏熬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回了百草堂。
這裏是師父留給我的唯一念想,地契上寫着我的名字。
我正準備推開大門,身後傳來馬車的軲轆聲。
沈行之從車上走下來。
依舊是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只是眼底掛着淡淡的烏青。
我以爲他是來送藥典的,或者至少是來處理退婚的爛攤子。
但他身後緊接着探出了一截素白的手腕。
賀雲笙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下車。
身上披着的,是我昨夜留下的那件狐裘。
“清辭。”
沈行之走到我面前,語氣很淡。
“昨天你鬧脾氣跑出去,我不跟你計較。但你也該懂點事了。”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契書,遞到我面前。
“把百草堂的房契交出來。”
我看着契書上的字,覺得荒謬至極。
“你要收走我的醫館?”
“這是師門產業。”
沈行之眉頭微蹙,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竊賊。
“你既然說要和我恩斷義絕,自然沒有資格再霸佔着百草堂。”
他看了一眼身側的賀雲笙。
“雲笙病重,需要一個清靜的地方休養。百草堂後院那片梅林對她的心疾有好處。”
“你簽了字,把地方騰出來。”
我死死盯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沈行之,你記性是不是被狗吃了。”
三年前,百草堂因爲他開錯了一味藥,差點被城裏的權貴砸了招牌。
是那個權貴逼着要人試毒。
我爲了保住師父的牌匾,生生喝下了一整碗斷腸草。
在牀上嘔了三天的黑血。
當時他在哪。
他在陪賀雲笙看上元節的花燈,連我快死了都沒回來看一眼。
現在他告訴我,這牌匾是師門產業,要騰出來給他的心上人養病。
“宋姑娘,你別怪師兄。”
賀雲笙柔聲開口,眼裏閃爍着得意的微光。
“我知道這醫館對你很重要。但我真的只是借住幾個月,等我病好了,自然會還給你的。”
她說着,就要彎腰給我行禮。
“如果宋姑娘實在捨不得,我願意跪下求你。”
沈行之一把拉住她,滿眼心疼。
“雲笙,你身子弱,跪她做甚麼。”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宋清辭,做人不要太貪得無厭。藥典你留下了,那是你看在師父的面子上。”
“但這醫館,你必須交。”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威脅。
“你若是不交,我就只能報官,告你盜竊師門財產了。到時候鬧到大牢裏,你連個體面都沒有。”
我看着他。
八年的朝夕相處,我以爲我瞭解他。
但他一次次刷新了我對無恥的認知。
“好。”
我轉身走進醫館,從櫃檯的暗格裏拿出那張泛黃的房契。
走到門外,直接扔在沈行之臉上。
“百草堂是師父的心血。”
我看着房契從他臉頰滑落,掉進雪地裏。
“你們既然要,就拿去。”
沈行之皺眉彎腰撿起房契,拍了拍上面的雪水。
似乎對我這種粗鄙的動作很不滿。
“你能想通最好。”
他拍了拍袖子,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施捨般的寬容。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城南貧民窟有一間廢棄的柴房,我可以讓你暫時落腳。”
“不必了。”
我打斷他。
“沈行之,你最好祈禱賀雲笙的命夠硬。”
“要是她死在這百草堂裏,怕是會髒了師父的地界。”
賀雲笙倒吸一口涼氣,捂着胸口就要往後倒。
沈行之臉色鐵青,指着我的鼻子。
“宋清辭,你簡直惡毒到了極點。”
“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我頭也不回地走入長街。
連眼淚都懶得流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