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北漠的死牢,比最冷的冬夜還要刺骨。
重達三十斤的木枷鎖在我的脖子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囚服單薄,根本抵擋不住從地縫裏鑽出來的寒風。
我靠在發黴的牆壁上,膝蓋的痛楚一陣陣傳遍全身。
這裏連一根乾草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腐臭。
牢門外傳來鐵鏈拖拽的聲響。
一個獄卒端着個破陶碗走進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喫吧,細作。”
碗裏裝的是發黑的餿水,表面漂着幾隻死蟲,底下沉着一層厚厚的沙子。
我看着那碗東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三年前,我剛來北漠和親時,也喫過這種東西。
那年大雪封山,北漠顆粒無收。
賀蘭梟帶着我在風雪裏走了三天三夜,去尋找沒有被凍死的草根。
他把最後半塊乾淨的乾糧塞進我嘴裏,自己卻抓起一把摻了雪水的沙土嚥下去。
那時候,他看着我的眼睛,粗糙的手指撫摸我的臉頰。
“雀兒,跟着我,讓你受苦了。”
“等熬過這個冬天,我發誓,一定讓你喫上最白最軟的麥餅。”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而我,也親手畫出了北漠第一張水利圖,教那些只會放牧的漢子拿起了鋤頭。
可是現在,他卻要把我渴死、餓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回憶。
牢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賀蘭胥。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蟒袍,手裏把玩着一顆翠玉扳指,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嫂嫂,這餿水可還合胃口?”
我沒理他,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看來是不餓。”他踢了一腳那個破陶碗,餿水灑了一地。
“我今天來,是給你指一條明路的。”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羊皮紙,扔在我面前。
“簽了它,畫個押。”
我睜開眼,掃了一眼那張羊皮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着我如何勾結南朝主戰派,如何收買賀蘭梟身邊的親衛,又是如何在這三年裏一步步架空王庭的。
這是一份完美的認罪書。
只要我按下手印,賀蘭梟就會徹底相信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內鬼。
“你要我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我冷笑出聲。
“做沒做過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兄現在信誰。”
賀蘭胥蹲下身,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
“你以爲你教牧民種麥子,他們就會感激你嗎?”
“你削了八大部族的兵權,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
他湊近我,眼神毒蛇一般陰冷。
“現在王兄失憶了,沒人能護着你。你簽了字,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點。否則......”
“否則怎樣?”我直視他的眼睛,毫無懼色。
“否則,你帶過來的那些南朝陪嫁,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會被剝光了衣服,扔進下等兵營裏去慰軍。”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我保持清醒。
“你敢動她們一根頭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嫂嫂,你現在連人都做不成了,還拿鬼來嚇唬我?”
賀蘭胥站起身,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王駕到——”
賀蘭胥臉上的得意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恭敬憂慮的表情。
賀蘭梟掀開簾子走進來。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帶着一身外面的寒氣。
目光掃過地上的餿水和那份認罪書,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王兄,您怎麼來了?”賀蘭胥迎上去,“這牢裏晦氣,別髒了您的靴子。”
“她在幹甚麼?”賀蘭梟沒有理他,直接問。
“臣弟正在審問她,可她嘴硬得很,不僅不肯交代同黨,還大放厥詞,說......說您是個蠢貨,早晚會毀了北漠。”
我看着賀蘭胥那張顛倒黑白的臉,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賀蘭梟走到我面前,目光冷銳如刀。
“孤是蠢貨?”
他突然伸手,一把揪住我胸前的囚服,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重重的木枷勒住我的脖子,我幾乎無法呼吸。
“沈觀雀,你是不是以爲,孤失憶了,就不敢S你?”
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賀蘭梟......你到底......想要甚麼?”
他鬆開手。
我重重地摔回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交出真正的防線圖。”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孤知道,那張水利圖只是個幌子。”
“你費盡心機接近孤,絕不可能只爲了畫幾條水渠。”
我仰起頭,看着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全是懷疑和防備。
原來,當一個人不愛你的時候,你所有的付出,都會變成別有用心的算計。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於是我真的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笑甚麼?”他皺起眉頭。
“我笑你可憐。”
我靠在牆上,直視他的眼睛。
“賀蘭梟,你被人當猴耍了還不自知。你真的以爲,你墜馬是意外嗎?”
賀蘭梟的瞳孔驟然收縮。
旁邊的賀蘭胥臉色微變,立刻大喝一聲。
“大膽妖婦!死到臨頭還敢挑撥離間!王兄,別聽她胡言亂語,她這是在拖延時間!”
“閉嘴。”賀蘭梟冷冷地掃了賀蘭胥一眼。
賀蘭胥立刻噤聲,但額頭上分明滲出了一層冷汗。
賀蘭梟轉過頭,重新看向我。
“說清楚。孤的馬,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氣。
剛想開口,卻覺得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我死死咬住嘴脣,將那口血嚥了下去。
“賀蘭梟,你總有一天會跪在地上求我原諒。”
“你做夢。”他毫不留情地轉身,“來人,把她的陪嫁侍女阿寧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