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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的事,是意外。”
陸遠打斷我,單手握着方向盤。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醫學常識。
“我當時問過急診的老周,他說那情況,就算錢花進去,也只是浪費。”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他穿着那件淺藍色的POLO衫,紐扣系得一絲不苟。
上過無數次電視,被無數人誇過溫潤儒雅。
此刻我只覺得陌生。
“你......你再說一遍?”
陸遠終於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都過去五年了。”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虧欠,就算你把那十萬塊砸進去,也就是多拖幾天的事。”
車在紅燈前停下來。
我聽見心臟,狂躁搏動的聲音。
直到回到家,我一句話再也沒有說。
餐桌上,三菜一湯。
都是陸遠喜歡喫的。
周姐。
家裏的鐘點工。
打掃衛生、做飯。
說話輕聲細語。
逢人便誇趙主任大善人。
她蹲在地上擦地,腰彎得比九十度還低,額頭快貼到瓷磚了。
嘴裏還唸叨着“這地趙主任看着舒服就行了”。
她把陸遠愛喫愛喝的打聽的很清楚。
餐桌上從來不會出現他忌諱的菜。
躺在牀上,腦子裏全是這些年的點滴。
我爸去世後,我媽開始出去打工。
一個聾啞女人,她能做甚麼?
去給人做保潔,擦玻璃、拖地、倒垃圾,甚麼髒活累活都幹。
一個月掙兩千塊錢。
她把這些錢全部存下來,加上我每個月給的生活費,給我弟讀書。
我媽聽不見,但她能看見。
嫌棄的、不耐煩的、充滿同情的。
她甚麼都懂,她只是說不出來。
我弟很爭氣。
保送研究生,導師說他前途不可限量。
我媽從來沒有麻煩陸遠。
連提都沒提過。
她說的最多的是:“少麻煩阿遠,你以後日子才能舒服點。”
就連我弟每次來喫飯,走的時候都會把門口的垃圾袋順便拎下去。
我弟跟我說過一句話。
“姐,我不需要他幫我,我不想他瞧不起你。”
我當時笑着揉他的頭,說傻子,你姐好着呢。
有些事,我以爲我不說沒人知道。
可誰都知道。
每次我媽來,陸遠的沉默和刻意迴避的目光。
我媽很敏感。
開始找藉口不來。
她說城裏太吵,說坐車暈得慌,說家裏的雞沒人喂。
她把那些攢了一年的土雞蛋託人帶給我,自己在視頻裏,用手勢比劃着說:
媽挺好的,你別操心。
她比劃這些的時候,嘴角在笑,但眼睛不會騙人。
客廳裏很安靜。
陸遠還坐在沙發上,在打電話。
“對,就是後溪穴,你按住了,手腕輕輕轉一下。”
聲音溫和耐心。
“有沒有好一點?”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嗓門不小。
“哎呀趙主任,真神了!立馬就鬆快了!你可真是活菩薩啊!”
陸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別這麼說,舉手之勞,你那個膏藥用完了嗎?”
“用完了用完了!我跑了好幾個藥店都沒買到。”
“那個是醫院自制的,外面沒有。”陸遠站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紙袋,“我家裏還有幾貼,明天給你帶過去。”
從頭到尾,眼神都沒往我這邊一眼。
他大概覺得這只是一次尋常的爭吵,和以往無數次一樣,最終會以我的沉默收場。
只有我知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