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考當天,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全城內澇極其嚴重。
搜救船到達後,我焦急地想跨進船艙,卻被班長狠狠推進泥水裏。
“蘇渺,船已經超載了。”
“你自己多重心裏沒數嗎?真讓你上來,大家都得陪你死。”
船上的同學鬨笑出聲。
“她剛纔掉進水裏了,好髒啊,別讓她上來。”
“班長,快走吧,再拖下去我們都趕不上考試了。”
班長滿臉厭惡地居高臨下看着我。
“你能不能別總這麼自私,我爲了借船連命都豁出去了,你受點委屈怎麼了?”
“年級第一又怎麼樣?今天你要是考不了,狀元不就是我的了嗎?”
我被洪水嗆得幾乎窒息,仍拼命喊。
“不能往東走!那邊是泄洪閘,官方通知封路了!”
林梔卻連頭都沒回。
“少在這兒裝好人,你不就是想耽誤我們考試嗎?”
“所有人坐穩,我們走近路!”
我死死咬着嘴脣,看着他們歡聲笑語地開船離開,轉頭撥打報警電話。
當我被救援隊送到考點時,就聽見班主任對着對講機崩潰大哭。
“完了!全完了!”
“那艘搜救船怎麼沒來考點,反而直接朝最危險的泄洪區駛去了啊!”
1
雨水混着泥沙,瞬間灌滿了我的口鼻。
我掙扎着從及腰的洪水中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污泥,難以置信地看着船上的林梔。
“憑甚麼不讓我上船?”
我聲音嘶啞,幾乎被雨聲吞沒。
林梔站在船頭,一手扶着船沿,一手捂着胸口,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委屈。
“蘇渺,船已經超載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加掩飾的上下打量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你也不看看你甚麼噸位,你前腳上船,後腳這船就得翻。”
“我求我爸動用所有關係,才借來這艘唯一的船!我必須爲全班同學的安全負責!”
她的話音剛落,船上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啊,你自己多重心裏沒數嗎?真讓你上來,大家都得陪你死。”
“快看她,掉進水裏好髒啊,全是泥,別讓她上來。”
“林梔,別跟她廢話了,快開船吧,再拖下去我們都趕不上考試了!”
同學們的指責像一把把刀子紮在我心上。
我攥緊了衣角,看着身上狼狽的模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個男生從船艙裏站出來,正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也是林梔最忠實的擁護者陳鋒。
他不問緣由,直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蘇渺!都甚麼時候了你還這麼自私!”
“林梔爲了大家連命都豁出去了,你體諒一下她怎麼了?”
我懶得理會他們的叫囂,求生的本能讓我用凍得發僵的手去扒船沿。
我半個身子都浸泡在冷水裏,止不住的顫抖。
我必須上去。
我一定要參加高考。
爸媽種了十幾年的地才供出我這一個高中生,我絕不能讓他們失望。
一想到這,我抓着船沿的手就更加用力。
“放手!”
林梔尖叫一聲,抄起一旁的船槳,狠狠朝我的手上拍來。
我躲閃不及,手背上火辣辣地疼,被迫鬆開了手。
她還不解氣,高高揚起船槳,這一次,直接朝着我的頭砸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劇痛讓我眼前一黑,整個人被這股力道再次拍翻在泥水裏。
溫熱的液體從額角滑落,混着雨水和泥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拼命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掙扎着再次浮出水面。
“林梔......求你......”
我聲音微弱,帶着哭腔。
“這是高考......我不能缺席......船上明明還有位置......”
腦海裏閃過父母送我出門時,那充滿期盼的眼神。
他們說,女兒,你是我們全家的驕傲。
林梔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個惡毒的弧度。
她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
“你缺考了纔好。”
她湊近了些,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蘇渺,只要你今天考不了,今年的高考狀元,不就理所應當是我的了嗎?”
我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原來,嫌我重是藉口,謊稱超載是藉口,所有的一切都是藉口。
她從一開始,就是想讓我錯過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
就在我愣神的片刻,林梔忽然指着我,對着全船人驚恐地大叫起來。
“大家快看!她手裏拿着筆!她想扎破我們的船!”
我下意識低頭,才發現校服口袋裏備用的水性筆,不知何時被水流衝了出來。
陳鋒瞬間被點燃了怒火,他指着我,面目猙獰。
“你這個瘋子!自己考不了,就想拉着我們所有人一起死嗎?”
“我真是瞎了眼,以前還覺得你挺可憐的!”
林梔適時地露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聲音帶着哭腔。
“爲了借這艘船,我一夜沒睡,求了好多人......我真的盡力了......”
她這副模樣,讓衆人的心都快碎了。
他們心疼地看着林梔,再轉向我時,眼神裏只剩下厭惡。
“蘇渺,你給我滾開!”
“別再耽誤我們去高考的時間!”
2
我拖着雙腿在泥水裏蹚行。
搜救船隻行駛了一小段距離就因爲躲避主路上的船隻,停靠在了賓館拐角處。
我咬着牙加快速度游過去。
只要能上船,我就還能趕上語文考試。
我雙手扒住露臺邊緣的鐵欄杆,看着船上的人。
“林梔,帶上我吧。”
“我在角落裏就行,絕對不佔地方。”
林梔往後退了兩步,捂着嘴發出一聲驚呼。
碰巧賓館老闆正在一旁清理積水,林梔立馬指着我向賓館老闆求救。
“老闆,你千萬別讓她上來!”
“她精神不正常,剛纔在水裏拿着筆要扎破我們的搜救船!我們全班幾十條人命差點就毀在她手裏了!”
老闆一聽,立刻揮舞着拖把朝我打來。
粗糙的木棍重重敲在我的肩膀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死死抓住欄杆不肯鬆手。
“我沒瘋!我也要去參加高考!”
“我的准考證就在口袋裏,我真的是考生!”
陳鋒幾步跨到露臺邊,一腳踹在我的手背上。
“你還有臉提高考?”
“你嫉妒林梔家裏有錢,嫉妒她人緣好,現在連她豁出命借來的船你都要毀掉!蘇渺,你真惡毒!”
我疼得渾身發抖,仰着頭反駁。
“我沒有!我是年級第一,我比任何人都想去考試!”
陳鋒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裏全是鄙夷。
“年級第一?你也好意思拿出來吹?”
“誰不知道你那成績是抄來的?林梔爲了大家連命都不要,你呢?天天裝出一副窮酸樣博同情,背地裏淨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拽住我掛在脖子上的防水袋繩子。
我拼命護住胸口,那裏面裝着我的准考證和身份證。
“別碰我的東西!”
陳鋒力氣極大,猛地一拽。
掛繩勒破了我的脖子,生生被扯斷。
頸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把防水袋拿在手裏晃了晃,滿臉囂張。
“作弊狗不配參加高考。”
“少一個競爭對手,全班都輕鬆,我這也是爲民除害!”
說完,他揚起手,將防水袋隨手一扔。
“撲通”一聲。
裝滿我十二年寒窗苦讀希望的袋子,瞬間被泥水吞沒。
“不要!”
我瘋了一樣撲進污水裏,在水下胡亂地摸索。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手機拍照的“咔嚓”聲。
林梔舉着手機,對着我狼狽翻找的樣子連拍好幾張。
她低頭在屏幕上快速按動,聲音輕快極了。
“咱們這位年級第一,成績根本不是抄的,是她每天晚上去校外的小旅館,陪那些老男人睡出來的!”
“你們看她在泥水裏打滾的下賤樣,好搞笑啊。”
船上的同學紛紛掏出手機,爆發出陣陣鬨笑。
“怪不得每次考試都第一,原來是私下裏給老師塞了好處吧?”
“這種人去考試也是污染考場空氣,活該准考證掉進水裏。”
“咱們趕緊走吧,看她在那刨屎我都嫌惡心。”
謾罵和嘲笑聲不絕於耳。
我雙手在一層層淤泥中瘋狂翻找。
裏面不止是准考證,那是我的命。
硬物觸碰指尖。
我猛地抓緊那個長方形的物體。
找到了!
3
我將防水袋拽出水面。
連忙打開查看裏面的東西有沒有受損。
可下一秒,一隻腳猛地踹在我的手腕上。
我喫痛鬆手,手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林梔一腳踩了上去,鞋底用力在我的准考證上拼命碾壓。
“哎呀,真不好意思。”
她捂着嘴驚呼,眼底全是毫不掩飾的惡毒。
“蘇渺,准考證都爛成泥了,你這下肯定沒辦法參加考試了吧?”
船上立馬有人不耐煩地抱怨起來。
“林梔,別管她了,跟一個瘋子浪費甚麼時間!”
“再拖下去,我們全班都要被她害得遲到了!”
“就是,她自己考不上,還想拖累我們所有人!”
林梔輕巧地跳回船頭,轉頭衝大家招手。
“大家坐穩了,咱們往東走抄近道,肯定能提前趕到考場!”
往東走?
我猛地抬起頭,心臟狂跳。
東邊是城南水庫的泄洪閘口,早上官方剛發佈緊急通知馬上要開閘放水!
我顧不上手腕的劇痛,撲過去死死扒住船沿。
“不能往東走!那邊是泄洪區!”
“林梔,你是想帶全班人去送死嗎?”
林梔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狠狠瞪了我一眼。
陳鋒一腳踹在船舷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放甚麼屁!你就是嫉妒林梔能弄到船,故意在這兒散佈恐慌!”
林梔立刻紅了眼眶,眼淚說掉就掉,委屈得直抽噎。
“蘇渺,你爲甚麼非要跟我過不去?爲了借船我求了多少人,你一句話就要抹S我的努力嗎?”
“就算你考不成了,也不能編這種謊話來嚇唬大家啊,你是不是非要拉着全船的人給你陪葬才甘心?”
這番哭訴徹底點燃了全船人的怒火。
陳鋒直接從船上探出身子,一把薅住我的頭髮。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狠狠將我的頭按進漂滿垃圾的髒水裏。
“給你臉了是吧?自己爛在泥裏,還想拉全班下水!”
污水瘋狂灌進我的喉嚨,我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抓撓。
我猛地掙脫出來,大口嘔吐着酸水,手裏死死攥着手機。
趁所有人不注意,我按下錄音。
我抹掉臉上的泥水,故意拔高聲音。
“林梔,我最後提醒你一次,東邊馬上開閘泄洪,你非要帶着大家抄這條近道嗎?”
林梔居高臨下地冷笑一聲,語氣理直氣壯。
“泄洪區又怕甚麼?”
她得意地拍了拍船身,滿臉狂妄。
“我爸弄來的可是專業搜救船,再大的風浪都不怕!”
“全班同學都支持我走這條路,輪得到你一個落湯雞來指手畫腳?”
船上的同學紛紛附和。
“蘇渺,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沒準考證就趕緊滾回家種地,別在這兒噁心人!”
“林梔,快開船,別理這個神經病!”
我冷冷地看着他們那一張張嘲弄的臉,心中冷笑。
“好,你們千萬別後悔。”
我鬆開扒着船沿的手,轉身朝着反方向游去。
搜救船的馬達轟鳴聲在身後遠去,伴隨着震耳欲聾的歡笑。
我咬緊牙關,掏出手機撥通了應急救援熱線。
“我是高考生,被困在建設路快捷賓館,請求救援!”
十分鐘後,一艘官方衝鋒舟將我拉了上去。
救援隊員一路拉響警笛,劈開渾濁的水浪,將我送到了考點附近。
我衝進街角唯一開門的圖文打印店,登入網站重新打印了准考證。
隨後,我發瘋般朝學校大門狂奔。
剛衝進校門,就看到班主任老李滿臉焦急的站在臺階上。
看到我,他瘋了一般衝過來。
“蘇渺,怎麼就你一個,他們人呢?”
我淡定的拿紙擦了擦臉上的泥水。
“他們啊,說是抄近路走城東邊了。”
班主任一聽,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完了!全完了!”
“上級剛發通知說東邊要泄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