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發元旦福利,人人手上都是澳洲龍蝦加兩千購物卡。
輪到我時,人事主管劉豔卻按住我的手,從桌下踢出一個髒兮兮的破塑料袋。
我指着這袋漏氣的不知名雜牌臨期大米,當衆質疑待遇公平。
她翻了個白眼:“周默,你是本地人,家裏不缺這點喫的。外地同事租房辛苦,這份就替大家‘劫富濟貧’了。”
老闆聽到聲音過來了解情況,下一秒卻大手一揮,“不想要?那就滾!公司不養斤斤計較的廢物。”
同事們鬨堂大笑,組長李偉更是誇張地叫起來,
“這可是高蛋白啊!王總這是心疼你身體虛,特意給你補補!”
我強忍怒火,卻被反手塞了一嘴生了蟲的爛米。
他們以爲我軟弱可欺,變本加厲地讓我徒手刷廁所,美其名曰:全能崗技能培訓。
我笑着照做,只是默默拿出了房產證,給物業打了個電話。
元旦過後,公司開工第一天,大門被鐵鏈鎖住。
看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等着進門的老闆和同事,
我搖下邁巴赫的車窗,扔下那袋臨期大米,
“房租我不缺,這袋米,賞你們過冬吧。”
1
元旦前夕,我在心裏默默倒數:距離老頭子規定的“三個月基層歷練”期限,
只剩最後三天了。“爲了自由,忍住。”
公司羣突然@全員,“各位同事注意,年終福利將在十分鐘後發放,請大家移步會議室。”
雖然我不缺這點福利,但能得到公司的認可,心裏總歸是舒服的。
會議室裏,人事主管劉豔站在堆滿了紅燦燦的高檔禮盒和購物卡的長桌後,
“李偉,海鮮大禮包加兩千購物卡!”
“張倩,進口紅酒兩瓶加一千購物卡!”
大家喜笑顏開,甚至有人當場拆開,裏面鮑魚海蔘一應俱全。
“周默。”我穿過人羣走到桌前,正準備伸手去拿那個剩下的紅色禮盒。
劉豔的手突然按在了禮盒上,嘴角嘲諷地看着我。“錯了,那纔是你的。”
說着用高跟鞋尖,從桌底下踢出一個髒兮兮的破塑料袋。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沾滿灰塵的蛇皮袋口開了線,露出裏面灰撲撲的米粒。
袋子上印着沒聽過的“惠民大米”商標,生產日期模糊不清。
會議室突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劉主管,這是甚麼意思?”我看着地上的米袋,壓住火氣,
“大家都是海鮮禮盒加購物卡,爲甚麼到我這就是一袋破米?”
“周默,你還好意思嫌棄?”劉豔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雙手抱胸,
“你入職三個月,爲公司創造過甚麼核心價值嗎?除了修修電腦、寫寫沒人看的文案,你還會幹甚麼?”
“我的策劃案上週剛拿下了那個母嬰品牌的意向約......”
“閉嘴!”劉豔尖聲打斷我,“那是李偉組長的功勞,你不過是打打雜!公司願意給你發福利已經是王總仁慈了!”
老闆王志強聽到聲音過來,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怎麼?嫌少啊?”
“周默,我看過你檔案,你是本地人,家裏也不缺這點喫的,怎麼好意思跟外地同事搶福利?”
我看着王志強那張油膩的臉,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王總,公司發福利是基於工作表現和合同約定,應該一視同仁。和我是本地人,沒有因果關係。”
“一視同仁個屁!”王志強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臉上的橫肉猛地抖動了兩下,
“你懂不懂甚麼叫‘劫富濟貧’?住着大房子,還好意思腆着臉來剝削大家的福利?”
他越說越起勁,大手一揮,指着那個原本屬於我的紅色禮盒,大聲宣佈:“這份海鮮禮盒,我就替大家做主,分給更需要的同事了!”
劉豔立刻附和,“就是!周默,你看你現在那副假清高的死樣,看着就讓人來氣!怎麼,不服氣啊?不服氣你走人啊!”
周圍的同事都在竊竊私語,我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罷了。
我也不是真在乎那點海鮮,但這羣人理直氣壯的道德綁架實在令人作嘔。
想着就剩這幾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彎腰去撿,卻看見幾條黑色的肥蟲子在米粒間蠕動。
“這米已經發黴長蟲了。”我站直身體,冷冷地看着她們。
“長蟲怎麼了?”組長李偉誇張地叫起來,一臉壞笑地擠過人羣,“這可是高蛋白啊!王總這是心疼你身體虛,特意給你補補!”
幾個想巴結領導的同事立刻起鬨:“就是,純天然有機食品,周默你別不識抬舉。”
李偉在那堆髒兮兮的米里抓了一把,甚至還特意挑了兩條正在蠕動的蟲子捏在指尖,直接懟到我嘴邊。
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來,別浪費了王總的一片心意,當着大家的面,嚐嚐鮮!”
“李偉,你找死?”我眼神一冷。
“喲!還敢瞪我?”他猛地把那把米連帶着灰塵直接往我嘴裏塞,“王總你看!這小子甚麼態度!居然敢瞪您!”
王志強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點菸,眯着眼吐出一口菸圈:“李偉說得對,周默,這就是你不懂感恩的下場。喫下去,今天這事兒就算了。否則,你這三個月的實習考評,直接歸零。”
考評歸零意味着被辭退,意味着輸給老頭子。
我死死攥緊拳頭,任由李偉把那把混着蟲子和灰塵的生米塞進我嘴裏。
“嚼!給我嚼碎了!”李偉興奮地大喊。
“哈哈哈,快看他的表情!”劉豔舉着手機衝到我面前,鏡頭幾乎貼上我的臉。
王志強笑着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周默還需要磨練心性,他今年的年終獎就取消吧。補給劉主管,獎勵她爲公司節約成本。”
劉豔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謝謝王總。”
我轉身往外走,但剛到門口就聽到王志強的聲音。“站住,東西拿走。”
下班時,劉豔走到我工位前,用腳尖踢了踢那袋米:
“別忘了帶回家啊,這可是公司給你的福利。記得發個朋友圈感謝公司。”
她掏出手機,給我和那袋米拍了張合影,配文:“關愛智障員工,從我做起。”
下一秒,物業經理發來信息:“小周總,您所在公司這個季度的房租又逾期了,您看怎麼處理?”
我盯着那袋被扔在旁邊的大米,米蟲還在袋子裏緩慢蠕動。
“按流程辦,不再寬限。”
2
第二天一早,我剛進公司,就發現氣氛不對。
劉豔看見我來,站在茶水間門口,啪啪拍手。“聽着啊各位,鑑於周默昨天表現出的'深刻反省',王總覺得他還很有潛力可挖。公司決定對他進行'全能崗技能培訓'。”
她轉頭看我,眼神裏全是得意和惡毒。“從今天起,辦公區衛生、廁所的清潔,全歸周默負責。保潔阿姨,我們已經辭退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是策劃,不是保潔。憑甚麼?”
“憑甚麼?”劉豔走過來,把一份文件甩在我胸口,“就憑你的績效考覈在'態度'這一欄是不合格!”
“王總說了,既然你策劃做得那麼'輕鬆',說明工作量不飽和。與其讓你閒着產生負面情緒,不如讓你乾點體力活,好好學學甚麼叫腳踏實地!”
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霸王條款,最後一條甚至是手寫的——“負責全公司衛生清潔,包括但不限於疏通馬桶、清理嘔吐物。”
“我不幹。”
“不幹?”王志強端着保溫杯走出來,“周默,這是公司給你的機會!你要是不服從安排,那就是曠工,按自動離職處理!你想好了,離職證明上我可不敢保證寫甚麼好話。”
我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爲了那該死的賭約,硬生生將那句到了嘴邊的“滾”字嚥了回去。
劉豔踢過來一個髒兮兮的水桶,裏面連個刷子都沒有,只有一塊發黑的抹布。
“去吧,別磨蹭。記得把便池裏的尿垢都摳乾淨,有一點味道我就扣你五百。”
我提着水桶走進男廁,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撲面而來。
剛蹲下身,李偉就帶着幾個人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走到我正擦拭的小便池前,拉鍊一拉,就開始放水。
尿液濺出來,甚至濺到了我的袖子上。
“哎喲,不好意思啊周哥,沒看見這兒蹲着個人呢。”李偉抖了抖,嬉皮笑臉地低頭看着我。
其他同事也圍過來,有人故意往地上吐了口痰。
“周默現在改行當保潔了?挺適合他的嘛。”
“這就叫廢物利用。格局小的人,就配幹這種活。”
“擦乾淨點啊,”李偉提上褲子,一腳踩在我剛擦過的地磚上,留下一個碩大的黑腳印,“要是讓我看見一點污漬,我就去王總那投訴你。”
我攥緊了抹布,等着吧,現在的每一筆賬,我都會加倍討回來。
中午十一點半,我洗了十幾遍手,才勉強壓下那種噁心感。
拿出保溫飯盒,那是早上出門前,我媽親手和麪包好送來的水餃。
剛走到茶水間準備加熱,劉豔突然捂住鼻子:“等等,你身上甚麼味?”
“我剛清理完廁所,已經洗過手了。”
“洗手有甚麼用?都醃入味了!”說着她從抽屜裏掏出一瓶空氣清新劑,對着我和飯盒一頓狂噴。
刺鼻的化學味直衝眼睛,我下意識閉眼,淚水止不住往外流。
“去去去!別在茶水間喫飯,噁心死了!去樓道垃圾桶旁邊喫去,別燻着我們。”
我捂着眼睛往廁所走,把飯盒放在洗手檯上,剛打算彎腰沖水。
李偉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過來,用手抓起一個餃子,聞了聞,一臉嫌棄:“甚麼破玩意兒,韭菜雞蛋的?臭死了。”
說完拿起餃子,當籃球往馬桶裏扔。“哎喲沒進三分,再來一個。”
“李偉!!你幹甚麼?”我衝過去想搶,“那是我媽包的!”
他一個轉身把保溫盒舉過頭頂。“別急啊,我幫你測試這餃子皮夠不夠勁道,萬一堵了馬桶怎麼辦?”
幾個同事擠在門口看熱鬧。“三無產品也敢拿來?”“喫壞肚子訛上公司怎麼辦?”
“我們這是幫你銷燬垃圾呢,還不知道感恩。”
李偉把剩下的餃子嘩啦啦全倒進馬桶,按下衝水鍵。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找死!”
他用力推開我,“喲,保潔員還想打人啊?大家都看着呢!這可是法治社會?”
“怎麼回事?”王志強推開人羣走進來,捂住鼻子,一臉厭惡,“吵甚麼吵?誰往馬桶裏扔東西?”
“王總!”李偉惡人先告狀,指着我,“周默帶的午飯太臭了,還是壞的。我們勸他別喫,他不聽,還非要往馬桶裏倒,說是要報復公司,故意堵廁所!”
王志強根本不聽解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周默!你簡直是心理變態!因爲讓你打掃衛生,你就故意堵廁所?這種破壞公司財物的行爲,性質極其惡劣!”
“趕緊把馬桶裏的玩意撈出來!用手撈!要是堵了,通廁費五千塊從你工資里扣!”
“是他扔進去的!”我吼道。
“我不管是誰扔的!”王志強轉身就走,“現在廁所歸你管,這就是你的全責!處理不好別想下班,明天我就全行業通報你!”
我死死盯着李偉,他站在門口舉着手機拍照,笑得肆無忌憚。
“發個朋友圈紀念一下。”他嘿嘿笑着,“標題就叫《孝子徒手撈餃子,這就是跟公司作對的下場》。”
3
我在廁所撈餃子撈到下午三點,剛走到工位坐下休息。
劉豔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王總!不好了!前臺的那個備用金信封不見了!裏面有一萬塊現金啊!”
王志強騰地站起來:“甚麼?監控呢?”
“監控......監控正好壞了。”劉豔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頭指向我,“肯定是他!全公司就他最窮,還剛被扣了工資,肯定是他懷恨在心!”
“周默,你把錢交出來。”王志強二話不說,直接定罪。
我坐在工位上,冷冷地看着這羣戲精:“證據呢?”
“要甚麼證據?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李偉衝上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搜身!肯定在他身上!”
“你們沒有執法權,搜身是違法的。”我甩開他的手。
“違法?在我的公司,我就是法!”王志強猙獰地吼道,“李偉,給我搜!要是敢反抗,就報警說他搶劫!”
幾個男同事一擁而上,把我按在桌子上。李偉粗暴地把手伸進我的口袋,把我的錢包、手機、車鑰匙全都掏了出來,扔在地上。
“喲,還戴着塊表呢?高仿的吧?”李偉扯下我手腕上那塊價值六十萬的百達翡麗,隨手扔給王志強,“王總,這玩意兒雖然假,但也值點錢,先扣下當抵押!”
他們在我的口袋裏當然沒翻到那一萬塊錢。
但劉豔卻像變魔術一樣,從我那個用來裝雜物的鐵架子底層,摸了出來。
“找到了!就在他這裏!”劉豔舉着信封尖叫,“我就說是他偷的!人贓並獲!”
我心裏的冷笑更甚。那個位置,我今天在廁所一天,根本沒碰過。
“周默,你還有甚麼話說?”王志強拿着我的表,一臉痛心疾首,“年輕人窮不要緊,但是手腳不乾淨,這就是人品問題了。五萬塊金額,夠判你好幾年了。”
“不是一萬嗎?怎麼變五萬了?”我反問。
“精神損失費、誤工費不需要算嗎?”王志強無恥地說道,“本來我是想報警抓你的,但念在你還是個實習生,我給你條活路。”
他揮揮手,讓李偉放開我。
王志強走近我,壓低聲音圖窮匕見:“小周啊,其實這事兒也好辦。我聽說這棟樓的房東最近要漲房租,還要趕我們走。”
“你是本地人,路子野,你要是能幫我把房東搞定,讓他別漲租,順便把合同續了,這偷錢的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那塊表,我也還給你。”
這幫蠢貨,居然想用這種栽贓陷害的手段來逼我去跟“房東”談判。
“要是談不下來呢?”我揉了揉被按痛的手腕。
“談不下來?”王志強臉色一陰,“那你就等着坐牢吧!還有,這塊表和你的手機,暫時由公司保管,免得你畏罪潛逃。”
“行。”我看着被王志強戴在手上的百達翡麗,“我去談。不過,後果你們可能承擔不起。”
“少廢話!明天上午九點之前,我要見到房東本人!還要見到續租合同!”
4
我走出公司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屬於我的寫字樓。
掏出備用手機,撥通了物業經理老張的電話。
“老張,通知工程部,16樓那家皮包公司,該停一停了。”
“周總,怎麼個停法?”
“既然他們喜歡玩髒的,那就髒到底。切斷所有供水,鎖死消防通道以外的所有出口。對了,明天上午他們不是要搞甚麼‘慶祝續租成功’的誓師大會嗎?”
“是的,聽說還請了幾個小網紅來直播。”
“很好。”我看着即將落下的夕陽,“送他們一份大禮。把那層樓的化糞池管道總閥給我關了,只進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