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的未婚夫是個極度較真的“紀律委員”。

僅僅因爲路邊的流浪狗對他叫了一聲,他就買來毒藥把整條街的流浪狗都毒死,說是爲了城市市容。

朋友聚會開了個玩笑,他錄音存證,要去起訴朋友侵犯名譽權,搞得所有人都不敢跟他說話。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別太過了,他卻義正言辭:“親愛的,法律是底線,誰也不能觸碰。”

結婚前夕,我只是把公司發的過節費多領了一份。

他二話不說就把我舉報到了紀委,甚至在我被帶走調查時,還在旁邊錄像說是爲了警示後人。

看着他那張寫滿“正義”的臉。

他不知道,他引以爲傲的那份名校錄取通知書,是我爸花了五百萬找人頂替纔拿到的。

而那個被頂替的孩子,已經跳樓自S了。

1

我的手腕上戴着手銬,冰涼刺骨。

坐在我對面的警察小哥一臉無奈,手裏拿着筆錄本,眼神卻往審訊室的玻璃窗外瞟。

那裏站着我的未婚夫,蔣誠。

他正高舉着手機,鏡頭對準我,嘴裏唸唸有詞。

哪怕隔着隔音玻璃,我也能猜到他在說甚麼。

無非是“大義滅親”、“法治社會”、“不論親疏”。

半小時前,我還在公司準備下班,憧憬着我們的婚禮。

人事部發過節費,每人一千購物卡。

行政小妹是個新來的迷糊蟲,給了我兩張。

我當時正跟蔣誠發微信,順手就都塞進了包裏,想着回頭還給她。

結果蔣誠來接我下班,看見我包裏露出的兩角購物卡。

他問:“怎麼有兩張?”

我隨口一說:“行政發重了,運氣好吧。”

下一秒,他的臉就沉了下來。

那種表情我太熟悉了。

就像那天路邊的流浪狗衝他叫了一聲,他轉身去買了老鼠藥拌在火腿腸裏時的表情一樣。

肅穆,莊嚴,透着一股令人作嘔的神聖感。

他當場撥打了報警電話,舉報有人涉嫌職務侵佔。

警察來的時候都懵了。

但蔣誠義正辭嚴:“勿以惡小而爲之!這是原則問題!”

“我是她未婚夫,但我首先是一個守法公民!”

於是,我就被帶到了這裏。

警察小哥嘆了口氣:“姑娘,那個行政小妹趕過來了,說確實是發錯了,你也沒拒不歸還。”

“這事兒構不成犯罪,頂多是個誤會,籤個字走人吧。”

我點點頭,心裏卻像吞了一隻蒼蠅。

走出審訊室,蔣誠立刻迎了上來。

但他沒有抱我,也沒有安慰我。

他的手機鏡頭幾乎懟到了我的鼻尖上。

“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違法的代價!哪怕是我的未婚妻,我也絕不姑息!”

他在直播。

屏幕上飄過一串串彈幕:

“主播大義滅親,牛逼!”

“這纔是真正的正義使者!”

“這種貪小便宜的女人不配嫁給主播!”

我看着他那張因爲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蔣誠,把直播關了。”

我說。

他皺眉,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不僅僅是直播,這是普法教育。你要以此爲戒,深刻反省。”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想要扇他的衝動。

“我沒犯罪,只是誤會。”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蔣誠冷冷地說。

“如果你當時就拒絕,會有這個誤會嗎?歸根結底,是你貪慾作祟。”

周圍路過的民警都在側目。

有人小聲嘀咕:“這男的有病吧?”

蔣誠聽到了,轉頭大聲呵斥:“請注意你的言辭!公職人員更應該謹言慎行!”

那個民警翻了個白眼,走了。

蔣誠轉過頭,繼續對着鏡頭總結陳詞:“今天的行動雖然痛苦,但我問心無愧。正義,永遠不會遲到。”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蔣誠,你真的知道甚麼是正義嗎?

我的包裏,還躺着那份昨天剛拿到的私家偵探調查報告。

關於十年前,那張被頂替的高考錄取通知書。

2

回到家,蔣誠還在喋喋不休。

他坐在沙發上,一邊回放剛纔的直播錄像,一邊自我陶醉。

“你看,這個角度的光線不太好,顯得我不夠威嚴。”

“不過這段話說得真好,‘法律是底線’,擲地有聲。”

我換了鞋,徑直走進廚房倒了杯冷水。

這房子是我爸買的,裝修是我爸掏的錢,連蔣誠現在開的那輛寶馬,也是我爸送的訂婚禮物。

蔣誠家裏條件一般,但他是個“學霸”。

名牌大學法律系畢業,現在在一家大公司做法務主管。

當初我爸看中他,就是覺得這孩子一身正氣,雖然窮點,但有骨氣,懂規矩。

沒想到,這骨氣過了頭,成了神經病。

“曉曉,你怎麼不說話?”蔣誠關了視頻,抬頭看我,“還在爲剛纔的事生氣?我那是爲你好。”

“爲我好?”我握着水杯的手指發白,“讓我被全公司看笑話,讓我在派出所留案底,是爲我好?”

“你這思想覺悟太低了。”蔣誠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只有讓你痛了,你纔會記住。小偷小摸是走向犯罪的深淵。”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寫滿了傲慢和自以爲是的優越感。

“蔣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乾淨?”我問。

“當然。”他挺起胸膛,“我從小到大,沒做過一件虧心事。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正大光明。”

正大光明。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那你記不記得,你高三那年,是怎麼考上那所名校的?”

蔣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是憑本事考的。那年題目很難,但我發揮得好,全省排名都靠前。”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

彷彿那個因爲被頂替而絕望跳樓的少年,從未存在過。

十年前,蔣誠的高考分數其實連二本線都懸。

是他那個在教育局當臨時工的舅舅,找到了當時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我爸。

我爸那時候正如日中天,但也迷信“知識改變命運”,想找個以後能幫襯家裏的女婿苗子。

蔣誠長得周正,嘴也甜,還會裝。

一來二去,我爸就動了心。

五百萬。

在十年前,這是一筆鉅款。

我爸動用了所有關係,買通了上下關節,把一個貧困生的名額,換給了蔣誠。

那個孩子叫李默。

名字還是我昨天在調查報告上看到的。

據說,他收到“落榜”通知的那天,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夜。

三天後,他從縣城最高的爛尾樓上跳了下來。

而那天,蔣誠正拿着那張沾着血的錄取通知書,在我家別墅裏開香檳慶祝。

“曉曉,你怎麼了?眼神怪怪的。”蔣誠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我側頭避開。

“沒甚麼,累了。”

“累了就早點睡。”蔣誠也沒在意,反而興致勃勃地說。

“對了,明天有個高中同學聚會,你跟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要給他們上一課,上次老王酒駕的事,我還沒批評夠他呢。”

老王是他的高中同學,上次聚會喝多了在停車場挪車,被蔣誠直接舉報送進去了。

從此以後,沒人敢叫他聚會。

這次不知道是誰腦子抽了,居然又叫了他。

“我不去了。”我說。

“去吧。”蔣誠不容置疑地說,“你是我的未婚妻,要時刻接受正能量的薰陶。”

“再說,我也想讓他們看看,我把你教育得有多好。”

我看着他那張臉,突然改變了主意。

“好,我去。”

3

聚會地點定在一家高檔酒樓。

我和蔣誠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坐滿了人。

看到蔣誠進來,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場。

“喲,蔣委員來了!”

說話的叫張強。

以前跟蔣誠關係還不錯,後來因爲隨地吐痰被蔣誠當街罵了半小時,就斷交了。

這次也是他組的局。

蔣誠點點頭,一副領導視察的派頭:“大家都到了啊。”

“張強,聽說你最近搞了個洗腳城?要注意合規經營啊,別搞那些烏煙瘴氣的。”

張強臉上的笑僵住了,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但很快掩飾過去:“那是當然,咱可是守法良民。”

大家尷尬地寒暄了幾句,開始上菜。

蔣誠不喝酒,也不許我喝。

他自顧自的坐在主位上,掃視着每一個人。

“劉梅,你那個微商還在做嗎?虛假宣傳可是違法的。”

“趙剛,聽說你爲了孩子上學辦假Z?這可是僞造國家機關公證文書罪。”

“還有你,李亮,上次看你在朋友圈曬捕鳥網,那是破壞野生動物資源。”

一頓飯,喫成了公審大會。

所有人都低着頭,敢怒不敢言。

因爲大家都知道,蔣誠這個瘋子,是真的會去舉報的。

我默默地喫着盤子裏的螃蟹,心裏冷笑。

這就是他的“正義”。

建立在踐踏別人尊嚴、窺探別人隱私、甚至捕風捉影基礎上的“正義”。

他享受這種凌駕於他人之上的快感,享受這種衆人畏懼的目光。

“蔣誠,差不多得了。”張強終於忍不住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大家出來開心開心,你非要搞得跟坐牢一樣?”

“忠言逆耳利於行。”蔣誠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我不指出來,等警察找上門,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警察找上門?”張強冷笑一聲,“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屁大點事都要上綱上線?”

“這不是上綱上線,這是原則。”

蔣誠轉過頭,看着我:“就像曉曉,昨天貪污公司一千塊錢,我親手把她送進了派出所。這就是我的原則。”

包廂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震驚、鄙夷、幸災樂禍。

蔣誠很滿意這個效果,他握住我的手,深情款款地說:

“雖然她犯了錯,但我沒有放棄她。我相信經過這次教訓,她會改過自新。”

我輕輕抽回手,站了起來。

“蔣誠,既然你這麼講原則,那我也問你一個原則問題。”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十年前的高考,你的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答案是多少?”

蔣誠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甚麼意思?”蔣誠皺眉,“十年前的事,誰還記得?”

“你應該記得。”我從包裏拿出一張複印件,拍在桌子上。

“因爲那道題,全省只有一個人做對了。那就是真正的全省第十名,李默。”

“而你,蔣誠,你的高考卷子上,那道題也是滿分。”

“但我查過你高三所有的模擬考卷,立體幾何你從來沒及格過。”

蔣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胡說甚麼?!”他猛地站起來,想要搶那張紙。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

“我沒胡說。”我揚起手中的紙,“這是當年李默的模擬考卷,字跡雖然不一樣,但這道題的解題思路,和你後來在大學裏吹噓的那種‘獨創解法’一模一樣。蔣誠,你能解釋一下嗎?”

包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強的眼睛亮了,陰陽怪氣地說:

“蔣誠,解釋解釋唄?”

“咱們的大才子,該不會是......抄的吧?”

“不可能!”蔣誠大吼,“高考怎麼可能抄!”

“是啊,高考不可能抄。”我平靜地說,“除非,那張卷子根本就不是你寫的。”

“或者說,那個名字叫‘蔣誠’的考生,根本就不是現在的你。”

4

蔣誠慌了。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驚恐、慌亂、無措,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老鼠。

“曉曉,你是不是瘋了?”他強作鎮定。

“是不是因爲昨天我舉報你,你懷恨在心,故意編造這種謊言來污衊我?”

“是不是污衊,查查就知道了。”

我拿出了手機。

“對了,忘了告訴你,從進門開始,我就一直在直播。”

蔣誠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猛地回頭,才發現我放在桌角的手機,一直立着,攝像頭正對着他。

我昨天特意註冊的小號,標題就叫“揭祕:‘正義使者’未婚夫的真面目”。

因爲昨天蔣誠的那場“大義滅親”直播,我的熱度本來就很高。

現在直播間裏已經湧進來了好幾萬人。

彈幕瘋狂滾動:

“臥槽!這瓜保熟嗎?”

“替考?這也太刑了吧!”

“我就說這男的面相刻薄,不像好人!”

“昨天還在裝正義使者,今天就塌房了?”

蔣誠衝過來想搶手機。

張強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他。

“哎哎哎,蔣委員,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張強一臉壞笑,“讓人家把話說完嘛,身正不怕影子斜。”

其他同學也紛紛圍了上來,看似勸架,實則是把他圍在中間,不讓他碰我。

大家都受夠了他的“道德綁架”,現在終於有機會看他笑話,誰都不想放過。

“蔣誠,你別急。”我對着鏡頭,語氣平靜,“我只是提個疑問。”

“既然你是清白的,那你一定不介意我們去查查當年的指紋對比吧?”

“高考卷子是有存檔的。雖然過了十年,但只要申請,還是能查到的。”

“特別是涉及到頂替這種大案子。”

蔣誠的身體開始發抖。

當年爲了做得天衣無縫,那個“李默”的卷子名字被改成了蔣誠,而真正的蔣誠的卷子,早就被銷燬了。

但指紋是改不了的。

筆跡鑑定也是改不了的。

“關掉!馬上關掉!”蔣誠歇斯底里地吼叫,“這是我的隱私!你這是侵犯隱私權!”

“喲,現在知道談法律了?”張強嗤笑,“剛纔審判我們的時候,怎麼不說侵犯隱私權?”

“親愛的,法律是底線,誰也不能觸碰。”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如果你的錄取通知書是假的,那你現在的學位、工作、甚至你引以爲傲的‘精英’身份,統統都是違法的所得。”

“按照你的邏輯,我是不是應該立刻報警,把你這個欺世盜名的小偷抓起來?”

蔣誠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神渙散,嘴裏喃喃自語:“不可能......沒人會信的......都過去那麼久了......”

“以前或許沒人信,但現在,全網都在看。”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十萬。

熱搜榜上,一個詞條正在飛速攀升:#正義哥疑似高考頂替#。

“蔣誠,你的報應來了。”

我輕聲說道。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爲首的正是昨天給我做筆錄的那個警察小哥。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目光最後落在癱軟的蔣誠身上。

“蔣誠是吧?有人舉報你涉嫌十年前的一起高考冒名頂替案,以及相關的行賄受賄行爲。跟我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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