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社區舉辦“好鄰居”評比時,我老公因爲熱心幫助多位單親媽媽,多票獲選。
頒獎典禮上,單身媽媽們抱着孩子,哭着感謝他的無私。
聚光燈打在我和老公的臉上,沒人看見我捏皺在桌下的那幾個孩子和我老公的親子鑑定報告。
突然,主持人把話筒遞給我,讓我講兩句。
我愣了愣,笑着開口:
“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我老公啊…最喜歡照顧別人家的孩子了。”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孩子們的親爹呢!”
1
身旁的陳建國,臉上的笑瞬間凝固。
主持人面上也閃過一絲尷尬,隨後笑着打圓場:
“陳夫人還是這麼愛開玩笑。”
“但也能看出來陳夫人很支持丈夫的善舉,你們二位真是我們社區的模範夫妻!”
陳建國迅速換回那副憨厚的面具,伸手攬住我的肩。
他貼着我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帶着警告。
“林悅,給我安分點。”
典禮結束,王嬌抱着孩子靠近我:
“林姐,建國哥說你身子弱,少操心,好好養着。”
她丟給我一個勝利者的眼神,扭着腰離開。
而她懷裏的孩子,五官和陳建國七分像。
回家的車裏,氣壓低得嚇人。
陳建國一言不發,車速卻越來越快。
終於,在等綠燈的間隙。
陳建國撕下僞裝,心裏的怒氣徹底爆發。
“林悅!你今天甚麼意思?當衆給我難堪,你很得意?”
我緩緩轉過頭,眼神平靜無波。
“我哪句話說錯了?”
“你不就喜歡照顧別人的孩子嗎?”
“還是說你真是那幾個孩子的親爹?”
“你!”
他被我噎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我爲了這個家,爲了思思,在外面當牛做馬,你呢?”
我幾乎要笑出聲。
爲了思思?
他要真是爲了思思,思思現在就不會斷了腿,躺在牀上動也不能動。
一進家門,婆婆立刻捧着那座廉價獎盃迎上來。
她先是對着陳建國一通猛誇,然後猛地轉向我,眼神兇狠。
“林悅!我警告你,別在外面給你男人拖後腿!”
“我們老陳家就指望建國光宗耀祖,你要是敢壞他名聲,我撕了你!”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
“自己下不出個帶把的蛋,還不許我兒去外面行善積德?你安的甚麼心!”
陳建國癱進沙發,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摸出手機,當着我的面,點開王嬌的微信。
一筆五千塊的轉賬,備註是:給孩子的營養費。
婆婆看見了,立刻笑開了花。
“還是我兒子懂事,那王嬌一個寡婦帶着孩子,是該多幫襯。”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進女兒的房間。
思思已經睡着了。
檯燈的光暈下,她那條因車禍而萎縮變形的腿,刺痛了我的眼睛。
也刺得我的心,血肉模糊。
我退出來,回到臥室,用鑰匙打開了保險櫃。
三份親子鑑定報告,被我重新放進去。
父系關係概率,99.99%。
我關上櫃門,落鎖。
陳建國,你的好日子,纔剛剛開始。
而我,會親手爲你搭建墳墓。
2
思思出事那天,是半年前,陳建國的生日。
爲了趕回家給他過生日,我帶着女兒頂着特大暴雨出發。
卻在拐彎處,爲躲避一輛電瓶車,車子失控撞上護欄。
我滿臉是血,爬出駕駛座,看見思思的腿被車門死死卡住。
血,浸透了她的小裙子。
“媽媽......疼......”
她微弱的哭聲,伴着我給陳建國打去的無數個無法接通的電話,
成了我後半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陳建國趕到醫院時,手術剛結束。
醫生說,思思腿部神經嚴重受損,很可能終身殘疾。
他一把把我推在地上,語氣裏是鋪天蓋地的責備。
“林悅!你怎麼開車的?這麼大的雨你亂跑甚麼!”
女兒的痛苦,伴着丈夫的不理解,我崩潰痛哭。
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我給你打了多少電話!你爲甚麼不接!”
“我們是要回去給你過生日,思思想給你過生日!”
他愣了一瞬,隨即眼神躲閃:
“我,我在幫曉梅修房頂,她家漏水,一個寡婦帶着孩子,我不幫誰幫?”
那一刻,我記不起來心裏是甚麼滋味。
痛苦,嘲諷,還是別的?
很快,社區鄰居提着果籃來了。
他們圍着病牀,誇讚陳建國。
“建國真是我們社區的大英雄!要不是你,曉梅家就被淹了!”
“這種捨己爲人的精神,值得學習!”
李曉梅也來了,拉着陳建國的手,哭得梨花帶雨。
“建國哥,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娘倆真不知道怎麼辦。”
我後來才知道,陳建國那天幫她修的房頂,不過就是掉了點漆。
他只是忙着陪人家兒子玩最新款樂高。
而我們的女兒,卻因爲他的善良,躺在病牀上,毀了一輩子。
客廳裏,陳建國和婆婆的談話聲將我從回憶里拉扯出來。
“媽,我想把咱家那套老房子賣了。”
“賣了幹啥?那是要留給我大孫子的!”
“社區還有幾個貧困孩子要資助,我準備成立個基金,爲社會做貢獻。”
婆婆立刻拍手叫好。
“我兒子就是心善!賣!這是積德,老天爺會保佑咱們家!”
我走出房間,冷眼看着他。
所謂的貧困兒童,就是他那幾個私生子。
那套老房子,是我父母留給我,寫着我名字的婚前財產。
他想動我的錢,去養他的野種?
門鈴響了。
陳建國熱情地跑去開門,王嬌領着她的兒子樂樂站在門外。
“建國哥,聽說你拿獎了,我帶樂樂來給你道喜。”
樂樂一進屋就四處亂竄,盯上了思思房間裏巨大的毛絨熊。
那是思思最喜歡的玩具。
他直接衝進去,一把將熊搶走。
思思坐在輪椅上,急得大哭:“那是我的!還給我!”
樂樂抱着熊,衝她做了個鬼臉。
我剛要上前,陳建國卻攔住我,轉頭對思思厲聲喝斥。
“哭甚麼哭!”
“一個殘廢,玩甚麼娃娃!給弟弟玩怎麼了?這麼不懂事!”
殘廢。
這兩個字從我女兒的親生父親嘴裏說出來,在我心口反覆攪動。
我看着他,看着這個我愛了八年的男人。
心裏最後一點溫情,徹底被冰封。
3
我需要錢。
思思的第二次手術,就在眼前。
醫生說,國外有項新技術,很貴,但有五成希望讓她重新站起來。
哪怕只有一成,我也要砸鍋賣鐵地試。
我拿着卡去銀行,準備先取錢交定金。
櫃員的聲音冰冷:“女士,您卡上餘額,三百二十一塊五毛。”
我腦子嗡的一聲,以爲自己幻聽了。
那張卡里,是我父母留下的兩百萬遺產。
是思思的救命錢。
“不可能!你們查清楚!”
“沒錯,女士。這筆錢在一個月前,通過一份公證委託,已全部轉出。”
公證委託。
四個字刺進我的太陽穴。
我想起來了,半年前陳建國拿回一份文件,說是公司週轉,讓我幫忙籤個字。
我當時,沒有絲毫懷疑。
我衝回家,把那張輕飄飄的銀行流水單,狠狠砸在陳建國臉上。
“錢呢!我卡里那兩百萬呢!”
他正品着茶,被我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他慢條斯理地撿起單子,掃了一眼,語氣平淡。
“哦,這個啊。”
“王嬌她們孤兒寡母的,想做點小生意,我借給她們週轉了。”
“借?”我氣得渾身發抖,“陳建國,那是我的婚前財產!是我女兒救命的錢!”
“你憑甚麼動!”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林悅,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你的錢是錢,別人的活路就不是活路了?”
“我們是夫妻,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婆婆端着水果從廚房出來,立刻加入戰場。
“吵甚麼!不就兩百萬嗎?”
“那錢放着也是死的,建國拿去做善事,是在給你女兒積福!”
“不然你那個殘廢女兒腿能憑空好起來?”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的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偷走了我女兒站起來的唯一機會,還用最惡毒的言語詛咒她。
我衝進臥室,反鎖房門,打開了那個藏在擺件裏的微型攝像頭。
那是陳建國送我的禮物,他不知道,裏面有我的一雙眼睛。
我點開他手機的同步畫面,一個微信羣赫然在目。
羣名:相親相愛一家人。
羣主:陳建國。
羣成員:王嬌、李曉梅、趙芳。
那三個他口中需要幫助的單身媽媽。
陳建國像古代的皇帝,在羣裏分配着每月用度。
我的兩百萬,被他一分爲三,給這三個女人各買了一套房。
他還用剩下的錢,給那三個野種買了鉅額保險。
受益人,是他自己。
我麻木地往上翻着聊天記錄,一行字,扎進我的眼睛。
陳建國:“思思那個賠錢貨,治不好了,別再浪費錢。”
王嬌:“還是我們樂樂有出息,將來給建國哥養老送終。”
李曉梅:“對,兒子纔是根。”
趙芳:“建國哥放心,我們一定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
我的手指,已經感覺不到手機的冰冷。
週末,我像個遊魂一樣走在街上。
一家高檔親子餐廳的落地窗,將我釘在原地。
裏面,是刺眼的一幕。
陳建國、王嬌、李曉梅、趙芳,還有那三個孩子,圍着一張大桌子。
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那畫面,纔像真正的一家人。
陳建國正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王嬌的兒子喫冰淇淋。
他眼神裏的寵溺,我從未在思思身上見過。
我舉起手機,隔着冰冷的玻璃,將這幅全家福拍了下來。
晚上,陳建國帶着一身酒氣回家。
他看到空無一人的餐桌,瞬間暴怒。
“林悅!你現在能耐了是吧!飯都不做了?”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累了。”
“你累?你一個閒人,天天在家,你累甚麼!”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想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
我用盡全力,狠狠甩開他的手。
他被我的反抗徹底激怒,猛地一推。
我猝不及防向後倒去,額頭重重磕在茶几尖銳的角上。
劇痛襲來,溫熱的血,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口腔裏,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他愣住了,似乎也沒想到會下這麼重的手。
我抬起頭,看着他那張驚慌失措的臉,緩緩地,笑了。
陳建國。
你的好日子,該結束了。
4
下週三,思思六歲生日。
原本我只想給她過一個簡單溫暖的生日。
我訂了公主城堡蛋糕,買了她最愛的氣球。
可生日當天,我正在佈置房間,門開了。
陳建國不請自來。
他身後,跟着一大羣人。
婆婆,王嬌,李曉梅,趙芳,還有她們的孩子,甚至十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他們提着禮物,掛着假笑,把我們不大的家擠成了菜市場。
“林悅,你看大家多熱情,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來給思思過生日。”
陳建國一臉得意地宣告。
“我尋思,乾脆把思思的生日宴辦成社區感恩宴,也謝謝鄰里們對我的支持。”
他發號着施令。
王嬌的兒子樂樂,再一次衝向思思。
他看見蛋糕,伸出髒手直接抓了一大塊塞進嘴裏。
思思坐在輪椅上,小臉漲得通紅:“那是我的蛋糕!”
樂樂變本加厲,伸手猛地一推思思的輪椅。
輪椅側翻。
思思摔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瞬間紅腫,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心臟像被攥住,衝過去想扶起女兒。
陳建國比我更快。
他不是去扶思思,而是箭步衝過去,一把抱起了樂樂。
他輕拍着那個野種的後背,柔聲安慰。
“樂樂乖,是不是嚇到了?”
我的女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他充耳不聞。
婆婆走過來,鄙夷地瞥了眼地上的思思。
“哭甚麼哭!晦氣!”
她清了清嗓子,對着滿屋子鄰居高聲宣佈。
“各位街坊,今天借這個機會,我宣佈個事!”
“王嬌一個女人帶孩子不容易,我決定,把家裏的主臥讓出來給她住!”
滿室譁然。
讓一個外人,住進主臥?
王嬌立刻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阿姨,這怎麼好意思......”
“有甚麼不好意思的!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婆婆笑得滿臉褶子。
我看着眼前這出荒唐的鬧劇,看着滿屋子的人,笑了。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聲,讓所有嘈雜都靜了下來。
“爲了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女兒的生日,我特意準備了一份大禮。”
我從臥室裏,推出了一個巨大的禮品盒。
陳建國眼前一亮,走到我身邊,對着鄰居們炫耀。
“看看,我老婆就是賢惠。”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拆。
我攔住他。
“別急,這份禮物,要大家一起看纔有意思。”
我在衆人好奇的注視下,親手撕開了禮盒。
沒有禮物。
無數照片和A4紙,從盒中噴湧而出,散落一地。
照片上,是陳建國和那三個女人的各種親密照,酒店、餐廳、她們的家裏。
A4紙上,是我那兩百萬的轉賬記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陳建國,你不是喜歡照顧鄰居的孩子嗎?”
“那我們就當衆數數,這屋子裏,到底有幾個是你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