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禮前一天彩排,陸衍之把我父母的位置給了他白月光一家
“主桌位子不夠了,我給叔叔阿姨在傳菜口旁邊加了桌。”
那個角落緊挨着餐車進出的通道,可我爸腿腳不便,我媽腰椎也不好。
我質問他爲甚麼蘇唸的親戚都能坐主桌,他卻皺着眉倒打一耙:
“念念爸媽身體不好,方便照顧。”
“再說親戚是臨時加的,總不能讓人家坐角落吧。”
手機響了,是我媽。
她聲音小心翼翼:“昭昭,我們坐角落挺好的,怕給你丟人。”
我看着陸衍之身邊熱熱鬧鬧的那羣人,忽然覺得這場婚禮,沒必要繼續了。
1
蘇念紅着眼走過來。
“林昭姐,你別怪衍之哥。”
“要不我把主桌讓給叔叔阿姨吧。”
她頓了頓,又小聲說:
“只是我爸媽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我怕他們不自在。”
陸衍之立刻拍了拍她肩膀。
“跟你沒關係,座位是我安排的。”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已經帶了不耐。
“念念家親戚人都到酒店了。”
“總不能讓人家臨時換位置。”
旁邊有人低聲笑。
“老人坐角落更自在吧。”
“主桌敬酒那麼多禮數,別到時候鬧笑話。”
陸衍之明明聽見了。
卻只說:“他們沒惡意。”
“今天大喜日子,你別這麼敏感。”
我盯着他。
“我爸腿腳不好,我媽腰椎間盤突出。”
“你讓他們坐在傳菜口參加我的婚禮?”
陸衍之皺了皺眉。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嚴重。”
“叔叔阿姨脾氣好,坐角落也不會介意。”
“再說,我已經讓服務員注意避開那桌了。”
他說得那麼自然。
可我一想到我爸顫巍巍的腿,我媽坐久了就會發麻的腰,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住。
手機又響了。
是我媽。
電話那頭很吵,夾着酒店後廚的鍋碗聲。
她聲音小心翼翼。
“昭昭,我們到酒店了。”
“角落挺好的,你別擔心。”
我喉嚨一瞬間哽住。
“媽,你和爸現在過來。”
“我重新給你們安排位子。”
我媽慌忙說:
“不用不用,別折騰人家酒店。”
“女婿安排得挺好的。”
“媽沒參加過這種大場合,怕給你們丟人。”
旁邊傳來我爸輕輕敲腿的聲音。
他像是怕我聽見,急忙說:
“別跟孩子說。”
“婚禮大事,別讓她操心。”
我眼眶一下紅了。
“爸,你腿疼不疼?”
我爸趕緊笑了兩聲:“不疼,你放心吧,一點都不疼。”
可下一秒,電話那頭有人不耐煩地喊:
“那位大爺,別擋着傳菜通道行不行?”
我媽忙着賠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腿腳慢,馬上讓開。”
我握着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
幾乎能想象到他們的樣子。
我爸一隻手撐着椅背,腿抬不起來。
我媽一邊扶着椅子,一邊給別人讓路。
他們一輩子沒進過這種五星級酒店。
這次出門前,卻興奮得像兩個孩子。
半個月前,我回家拿戶口本。
我爸正站在鏡子前試新買的襯衫。
他攢了兩個月退休金買的,說是在婚禮上不能給我丟人。
領口有點緊,袖子也長了一截。
可他還是笑着問我:
“昭昭,爸這樣去酒店,會不會給你丟臉?”
我媽把曬乾的紅棗、核桃和自己做的芝麻糖一袋袋裝進布袋。
“第一次見親家那邊那麼多親戚,不能空手。”
“女婿對你好,我們也得懂禮數。”
那時候我還笑他們太認真。
我說:“陸衍之都安排好了,你們只管跟着我走。”
我媽聽完,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她逢人就說:
“我女兒要在市中心辦婚宴了。”
“女婿說請我們坐主桌。”
可現在。
他們沒有坐在主桌。
甚至連一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小心翼翼地哄我。
“昭昭,你別生氣。”
“女婿工作忙,安排這麼多人也不容易。”
“我們老兩口坐角落,還清淨呢。”
我閉了閉眼。
“媽,你們到大廳來。”
“這婚,我不結了。”
2
我媽嚇壞了。
“別說傻話。”
“爸媽坐哪都行,你別任性。”
可我已經聽不下去了。
掛斷電話後,我轉身往外走。
陸衍之一把拉住我。
“你去哪?”
“去接我爸媽。”
他臉色沉下來。
“馬上要彩排了,你走了婚禮怎麼辦?”
我看着他。
“我爸媽連桌都沒上,彩排甚麼?”
蘇唸的母親輕輕咳了一聲。
陸衍之立刻鬆開我,轉身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阿姨,是不是空調太冷?”
動作熟練又細緻。
我站在原地,忽然連質問都覺得沒意思。
原來他知道老人身體不好,不能吹冷風。
也知道長輩需要被照顧。
只是這些體貼。
從來輪不到我爸媽。
陸衍之回頭,語氣不耐。
“林昭,別鬧了。”
“你爸媽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我輕輕抽回手。
一張挨着傳菜口的加桌。
一條被餐車反覆經過的通道。
還有我爸媽一路小心翼翼替他找補的體面。
這就是他的安排。
我剛要離開宴會廳,手機又響了。
還是我媽。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纔更慌。
“昭昭啊......我們好像坐錯地方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甚麼叫坐錯地方?”
電話那頭很吵,夾着服務員催促的聲音。
我媽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
“人家說這桌是給酒店員工留的。”
“說我們坐錯了。”
“我們已經被人請起來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陸衍之說他安排好了。
原來所謂安排好了,就是把我爸媽安排在員工備餐區。
我攥緊手機。
“媽,你們現在在哪?”
我媽急忙說:
“昭昭,你別怪女婿。”
“他要安排那麼多人,忙中出錯也正常。”
旁邊傳來我爸低聲嘆氣的聲音。
“我們就在大廳站着等會兒。”
“不礙事。”
“別影響孩子彩排。”
他們明明被人從桌上請了起來。
站在人來人往的酒店大堂裏。
卻還在替陸衍之找理由。
我眼眶一陣發熱,轉身看向陸衍之。
“你給我爸媽安排的是員工桌?”
陸衍之臉色微微一變。
“甚麼?”
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
“他們被人趕起來了。”
“這就是你說的安排好了?”
陸衍之終於皺起眉。
他像是才意識到事情真的有點麻煩。
“可能是助理排位的時候弄錯了。”
“你先別急。”
他說着,拿出手機打電話。
“我讓助理去接叔叔阿姨。”
“彩排先不弄了。”
“我現在重新安排桌位。”
他說得很快,語氣也放軟了些。
像是在處理一場臨時事故。
可我看着他,心卻一點點冷下去。
如果不是我堅持追問。
如果不是我媽打來電話。
我爸媽是不是就要在酒店大堂裏,一直站到天黑?
蘇念這時走過來,眼眶紅紅的。
“都怪我。”
“要不是我家親戚臨時加人,也不會擠掉叔叔阿姨的位子。”
她說着,聲音更低。
“可我爸媽第一次參加婚禮,我也怕他們沒人照顧。”
陸衍之立刻看向她。
“這跟你有甚麼關係?”
“別把甚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看着他護住蘇唸的樣子,忽然覺得荒唐。
我爸媽被安排錯桌位被趕起來。
他第一反應是覺得麻煩。
蘇念紅一下眼。
他卻立刻心疼得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半個多小時後,助理把我爸媽接到了宴會廳。
我媽一眼看見我,就急忙把手裏的布袋往身後藏。
裏面裝着她準備帶來的芝麻糖。
大概剛纔在大廳裏擠過,袋子破了一個口,糖碎了一些,黏在布袋上。
我爸扶着腿,臉色白得厲害。
可他看見陸衍之,第一句話卻是:
“女婿,給你添麻煩了。”
“是我們老兩口沒看清桌牌。”
我鼻尖一酸。
“爸。”
陸衍之卻只是低頭看了眼腕錶。
“還好沒耽誤太久。”
我媽把那個破掉的布袋遞出來,笑得小心。
“女婿,這是我自己做的芝麻糖。”
“還有一點幹棗,是給親家帶的。”
“第一次見你那邊那麼多親戚,不能空手。”
陸衍之低頭看了一眼。
3
眉頭幾乎是下意識皺起。
“阿姨,酒店有統一茶點。”
“這些包裝不太規整的東西,就別拿出來了。”
“婚禮走的是精緻路線,帶這些不太合適。”
我媽的手僵在半空。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又很快強撐起來。
“哦,好。”
“是我不懂。”
她慌忙把布袋收回去,藏到身後。
“那我不帶了,不給你們添麻煩。”
我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疼得說不出話。
另一邊,蘇唸的母親又輕輕咳了兩聲。
陸衍之立刻走過去扶住她。
“阿姨,您先坐。”
“是不是早上沒喫東西?”
他轉頭讓助理去買熱湯,又親手替她把外套披好。
溫柔,耐心,周到。
和剛纔對我爸媽的冷淡,判若兩人。
蘇唸的表姨這時低聲笑了一句。
“老人家沒來過大酒店,是會緊張。”
“還帶這些土東西,確實不太合適。”
我媽聽見了。
她攥緊手裏的布袋,頭低得更低。
“是我們沒見識,給大家添亂了。”
陸衍之像是沒聽出我媽話裏的難堪,只看了一眼放在角落的加桌。
“念念家親戚多。”
“叔叔阿姨坐那張新加的圓桌吧,離廚房遠一些。”
我往外看了一眼。
那張新加的圓桌,緊挨着備餐間。
旁邊堆滿了沒拆封的餐具箱。
我聲音發冷。
“我爸腿腳不好,你讓他坐備餐間門口?”
陸衍之眉心皺起。
“林昭,你能不能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只是邊上堆了一點東西。”
“明天婚宴就開始了,你非要現在計較這些嗎?”
我看着他。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
陸衍之不是忘了尊重我爸媽。
他只是從來沒覺得,他們值得被尊重。
我媽急忙拉住我的手。
“昭昭,別說了。”
“爸媽坐哪都行,婚禮要緊。”
婚禮要緊。
他們到現在,還怕耽誤我的婚禮。
可我看着我爸蒼白的臉,看着我媽攥着那袋碎掉的芝麻糖,心裏最後一點期待,終於一點點滅了。
我沒有再爭。
只是扶着我爸媽去了酒店旁邊的餐廳。
我爸一路都在道歉。
“昭昭,爸真沒事。”
“剛纔是不是讓女婿難做了?”
我媽也攥着那個破掉的布袋,小聲說:
“要不這些東西就別帶了。”
“別讓親家那邊笑話你。”
我看着他們侷促的樣子,鼻尖酸得厲害。
他們明明甚麼都沒做錯。
卻像兩個犯了錯的人。
在餐廳坐下後,我讓他們先點些喫的。
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婚慶公司。
“婚宴取消。”
對方很快打來電話,語氣驚訝。
“林小姐,明天就是正日子了,您確定嗎?”
我看着對面正在小心翼翼翻菜單的父母,聲音很輕:“確定。”
4
晚上十點,陸衍之回來了。
他推門進餐廳時,臉色不太好看。
大概是今天在酒店鬧得不愉快,讓蘇念一家人都受了影響。
他站在桌前,看着我。
“林昭,明天大家都按新位置坐。”
“你也別再擺臉色。”
他頓了頓,又說:
“念念今天哭了很久。”
“她覺得是自己害你爸媽沒位子。”
“明天見了她,你跟她道個歉。”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我給她道歉?”
陸衍之皺眉。
“她家親戚本來都順利落座了。”
“因爲你臨時鬧着不走,大家都被迫重新排桌。”
“讓那麼多人白折騰,你不該說句抱歉嗎?”
原來我爸媽被人從備餐區趕起來。
在他眼裏不算委屈。
蘇念一家沒能按原計劃坐定,才叫白折騰。
我看着他。
忽然連解釋的慾望都沒有了。
“好。”
陸衍之像是鬆了口氣,走去外面抽菸。
我坐在餐廳裏,看着手機裏那三張明天飛老家的車票。
心裏平靜得出奇。
半夜,我被客廳裏的動靜吵醒。
陸衍之壓低聲音接電話。
“念念?”
“怎麼又哭了?”
不知道那邊說了甚麼,他立刻放輕語氣。
“你別怕。”
“我現在過去看。”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急性腸胃炎,給他打電話。
他說自己明天有早會,讓我先喝點熱水。
那時我還替他解釋。
他太忙了。
男人事業心重,是好事。
可原來他不是不會半夜趕去見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陸衍之回來的時候,襯衫領口有一道淺淺的脣印。
他大概沒注意。
蘇念卻站在他身後,眼眶紅紅,聲音軟得像水。
“林昭姐,昨天對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會給你們添這麼多麻煩。”
陸衍之看了我一眼。
意思很明顯。
讓我道歉。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到了酒店,蘇念一家人已經等在主桌區域。
陸衍之把座位卡遞過去,熟練地替他們安排位置。
蘇唸的父母,表姨,堂弟,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親戚。
全在主桌。
輪到我爸媽時,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名單。
“林先生、陳女士,在加桌。”
我媽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加桌好,加桌就很好。”
“我們坐哪裏都行。”
陸衍之像是怕我又鬧,走過來低聲解釋。
“昨天重新排位太急。”
“主桌只剩那些了。”
“叔叔阿姨坐加桌也沒甚麼,反正在一個廳裏。”
一個廳裏。
他終於知道只是在同一個宴會廳了。
可昨天,他卻能把我爸媽安排在備餐區。
蘇念在一旁輕聲說:
“要不我把位置讓給叔叔阿姨吧。”
陸衍之立刻說:
“不用。”
“你昨晚沒休息好,別折騰。”
我看着他眼底的心疼。
再看看我爸蒼白的臉。
忽然覺得胸口最後一根線,也斷了。
迎賓時間到了。
主桌有專屬的引導服務。
陸衍之忙着扶蘇唸的母親入座,又幫蘇念父親調整椅背。
走到主桌時,他纔想起回頭看我。
“林昭,你帶叔叔阿姨從那邊繞過去。”
“開席見。”
他說完,便帶着蘇念一家先去了主桌。
我媽小聲說:
“昭昭,我們也快去落座吧。”
“別耽誤開席。”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爸,媽。”
“我們不參加那個婚宴了。”
“我帶你們去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