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模考考進前一百那天,我如兒子所願,在快餐店點了198塊的全家桶。

期間爲了激勵兒子,當着他全班同學面說:

“你媽我還穿着打補丁的襪子,爲了你的面子這次足足花了198。”

“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嗎?下次爭取進前10。”

卻沒想到,當晚就收到兒子跳河的通知。

萬幸,他沒死成。

回來後,更是出乎意料!

乖巧懂事,所有時間全用來學習,僅僅只用了三年,就從從年級吊車尾考到全省狀元。

出分那天,他站在臺上說:

“我叫程硯,周硯四年前已經死了。”

緊接着就是當着全網宣佈斷親,按月給贍養費,其餘永不相見。

1

“硯硯,媽今天花了兩百給你過生日。”

“你說媽夠不夠意思?”

衆人歡聲笑語的打鬧,甚至有人掏出手機錄像。

陳小雨在桌底下捏我的手。

她力氣很小,但我甚麼感覺都沒了。

周美蘭還在說話。

“你考進前一百,媽高興。”

“但不能驕傲。”

“你看看人家李浩然,年級第一。”

“人家媽說甚麼了?甚麼都不用說。”

“孩子自己爭氣。”

“你呢?”

“媽花了一千八給你報補習班。”

“你就考個九十七名?”

“對得起媽嗎?”

我低頭看桌子上的發票。

一九八元。

她一個月工資三千二。

今天花了兩百。

她覺得夠意思了。

班級羣在響。

有人把錄像發出去了。

“周硯他媽在快餐店給他過生日。”

“還說考進前一百辦大的。”

“就這?”

下面跟了一排捂嘴笑的表情。

一個同學說:“算了吧你媽不錯了。”

“我媽要是知道我考九十七,能把我腿打斷。”

另一個說:“關鍵是他媽說辦大的嘛。”

“全家桶算大?”

我沒喫任何東西。

雞翅在盤子裏,油已經凝了。

陳小雨小聲說:“你別聽他們的。”

我說“嗯”。

散場了。

周美蘭在打包。

“雞翅帶回去,明天熱熱喫。”

“別浪費。”

她走了。

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我坐在店裏沒動。

店員過來收桌子。

“小朋友,我們要打烊了。”

我站起來。

走出快餐店。

天黑了,路燈剛亮。

街上人不多。

我走得很慢。

口袋裏有張紙,疊得整整齊齊。

我畫的蛋糕。

歪歪扭扭的,像一坨黃色泥巴。

旁邊三個字。

“媽媽看。”

我從六歲開始畫貓。

畫了九年。

她一張都沒看過。

每次我說“媽你看我畫的”,她都在忙。

在忙做飯,忙收銀,忙打電話。

“等下看,等下看。”

“下次一定。”

“媽太累了,明天再說。”

我等了九個“下次一定”。

手機震了。

班級羣還在刷屏。

有人發了一堆貓的表情包。

配字:“周硯生日快樂,送你一隻貓。”

然後跟了一排哈哈哈。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

走到河邊。

護欄很低,到我胸口。

河水是黑色的。

路燈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掏出手機。

給周美蘭發了最後一條微信。

“媽,這次我考進前一百了。”

“你能不能看一眼?”

消息發出去。

已讀。

沒有回覆。

我看着那兩個字。

已讀。

她看到了。

但她沒回。

我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風很大,從河面上吹過來。

冷。

我把手機放在橋欄上。

翻過欄杆。

河水比我想的更冷。

冷到我甚麼都想不起來。

冷到腦子裏只剩一張紙。

歪歪扭扭的蛋糕。

三個字。

“媽媽看。”

水灌進喉嚨。

黑暗。

然後有人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的。

我在往下沉。

他在往上拽。

我聽見一個聲音。

“你替我活。”

“你那麼厲害。”

“一定能讓她看到。”

2

我睜開眼。

河岸。

渾身溼透。

草紮在臉上,泥土蹭進領口。

旁邊蹲着一個打着手電筒的大爺。

“小娃娃,大半夜的嚇死人哦。”

“好好的跳甚麼河。”

我沒說話。

腦子裏多了很多東西。

另一個人十五年的全部記憶。

他叫周硯。

這個身體的主人。

他六歲生日。

周美蘭加班。

七歲生日。

周美蘭說“媽下次給你補”。

八歲。

“媽忙。”

九歲。

“等你考進年級前十。”

十歲。

“沒錢。”

十一歲。

“明年吧。”

十二歲。

“你看看人家李浩然。”

十三歲。

“天天就知道畫貓,畫能喫嗎?”

十四歲。

“你再畫我把你紙全燒了。”

十五歲。

“考進前一百,媽給你辦大的。”

他考進了。

九十七名。

她花了二百塊。

我坐起來,吐了一口河水。

大爺說:“趕緊回家換衣服,別凍着。”

我站起來。

往那個“家”走。

臨水縣老城區,筒子樓四樓。

門沒鎖。

推開門的瞬間,周美蘭撲過來。

哭得撕心裂肺。

“硯硯!你嚇死媽了!”

“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她把我抱得很緊。

肩膀在抖。

我看着她。

她哭得很用力,眼淚糊了一臉。

但我想起來——

昨天晚上她打包雞翅的時候。

走得頭也不回。

“媽。”

我說。

“對不起。”

“我以後不會了。”

她愣了一秒。

然後抱得更緊。

“你嚇死媽了你嚇死媽了。”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怎麼活。”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

他想要的擁抱。

原來這麼容易。

深夜。

我坐在周硯的房間裏。

牆上貼滿了東西。

課程表,倒計時牌,勵志標語。

“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周硯,你可以的。”

“媽媽只有你了。”

抽屜裏有一本日記。

封面畫了一隻看不清的貓。

翻開第一頁。

“十五歲生日前一天。”

“媽說這次給我辦生日。”

“我畫了一個蛋糕,希望她喜歡。”

下一頁。

“今天考了九十七。”

“媽沒說好不好,只說可以更好。”

“但我盡力了。”

“沒關係,生日那天她會高興的。”

再下一頁。

“生日。”

“全家桶。”

“她好像不太開心。”

“是不是我不夠好。”

我合上本子。

對着黑暗說了三個字。

“我替你。”

日曆在牆上。

六月二十三日被紅色圓珠筆圈了三圈。

那是高考出分的日子。

我拿過筆。

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三年。”

“還債日。”

第二天清晨。

我站在衛生間鏡子前面。

看着這張陌生的臉。

十五歲。

瘦。

蒼白。

顴骨突出。

眼下是青黑色的。

嘴脣沒甚麼血色。

我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

“從今天起。”

“我會變成她想要的那個兒子。”

“好到她捨不得放手。”

“然後。”

“在她最驕傲的那天。”

“轉身走。”

3

我換了活法。

再也不說“媽我想畫畫”。

所有畫具收進牀底。

水彩,鉛筆,速寫本。

壓在最底下那個紙箱裏。

周美蘭排了一張作息表。

五點半起牀背英語。

六點半喫早飯。

七點上學。

中午四十分鐘午休。

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刷題。

十一點半必須睡覺。

中間全是“有效學習時間”。

不準發呆。

不準玩手機。

不準看課外書。

我照做。

沒有一句抱怨。

第一週。

周美蘭不放心,半夜起來看我。

她推開門。

我坐在臺燈下面。

面前攤着五三。

筆尖沒停過。

她站了一會兒。

走了。

第二週。

她開始不查崗了。

第三週。

她跟鄰居說:“我家硯硯懂事了。”

“跳了一次河,甚麼都明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我在房間裏。

隔着門聽見了。

打開日記本。

劃了一筆。

從那天起。

周美蘭每說一句“你看看人家”。

我就在日記本上劃一筆。

她在廚房說一句。

我劃一筆。

她在飯桌上說一句。

我劃一筆。

她對着電話說一句。

我劃一筆。

那個月,劃了二十三次。

但我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程硯。

前世我十八歲被毒S。

被人陷害的時候,我笑。

被關進牢裏的時候,我笑。

喝毒酒的時候。

我也笑。

這輩子更要笑得出來。

每天睡前做三件事。

第一件。

在草稿紙上畫三筆貓。

一隻貓,從第一筆到第一千零八十筆。

三年畫完。

第二件。

劃日記本。

第三件。

站在鏡子前面。

“我是程硯。”

“不是周硯。”

“我是程硯。”

“不是周硯。”

“我是程硯。”

“不是周硯。”

三遍。

不多不少。

前世我叫程硯。

大梁王朝天啓十六年狀元。

十八歲金榜題名。

皇上問我何以治國。

我答了三條。

他點頭。

我以爲人生開始了。

後來發現人生結束了。

因爲我不肯結黨。

不肯寫違心的摺子。

不肯替人說話。

牢裏關了三個月。

毒酒送進來的那晚。

只有一個獄卒跟我說了句“對不住”。

我死的時候在想——

我這一生,沒有人爲我真心高興過。

考中狀元那天。

沒有人真心爲我高興。

死在牢裏那天。

也沒有人真心爲我難過。

想不到。

死後還有一次機會。

替一個被親情S死的孩子活下去。

班主任劉老師找我談話。

“周硯,你最近變化很大。”

她翻我的週記本。

以前周硯寫的是:

“媽媽辛苦了。”

“我要努力讓媽媽高興。”

“我一定要考好。”

現在我只寫了一個字。

“等。”

“等甚麼?”劉老師問。

“等一個結果。”

“甚麼結果?”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答案。”

“他想要的答案。”

劉老師看了我很久。

“你有心事可以跟老師說。”

“你是好孩子。”

我點頭。

“謝謝老師。”

她不知道。

我不是好孩子。

我只是一個來替他還債的人。

4

期末考。

年級第九。

周美蘭拿到成績單。

看了三遍。

第一句:

“爲甚麼不是第一?”

她抬頭看我。

“李浩然這次多少?”

“第六。”

“人家比你高三個名次。”

“你暑假不能放鬆。”

“補習班我已經報好了。”

我看了她三秒。

“下次。”

“我會是第一。”

她點點頭。

“這還像話。”

“你看看人家李浩然,人家從沒掉出過前三。”

她轉身去廚房了。

我坐在椅子上。

打開日記本。

第四十三筆。

暑假。

補習班在城南。

每天八小時。

週一到週六。

沒有休息日。

我去的第三天。

碰到一個老師在畫室門口貼海報。

“美術特長班招生。”

底下有一幅畫。

畫的是貓。

一隻橘色的貓蹲在窗臺上。

回頭看。

我看着那幅畫。

站了很久。

那個老師出來。

“小朋友,喜歡畫畫?”

我說:“嗯。”

“以前學過嗎?”

“自己畫着玩。”

“畫甚麼?”

“貓。”

他笑了:“來我班上看看?”

我搖頭。

“我要補課。”

“哦。”他說,“那可惜了。你眼睛在看畫的時候,跟你旁邊的學生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們在看題。你在看活的東西。”

我走了。

走出十步。

又回頭看了那幅畫一眼。

貓在窗臺上回頭的那個姿勢。

周硯畫過。

一模一樣的。

日記本第二十七頁。

高二那年冬天。

周美蘭升了超市組長。

月薪漲到三千八。

破天荒給我買了件羽絨服。

商場的,原價三百九十九,打折三百一。

她遞給我的時候難得笑了一下。

“媽對你好吧?”

“嗯。”

“謝謝媽。”

她摸了摸我的頭。

就一下。

很輕。

我夜裏翻開日記本。

寫了一句。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給我買‘非必需品’。”

“但那個畫蛋糕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第一頁。

周硯畫的蛋糕還在。

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第一百八十七筆。”

高三一模。

全市第一。

學校門口掛了橫幅。

“熱烈祝賀周硯同學一模全市第一!”

紅色的大字。

所有人都能看見。

周美蘭在超市上班的時候被同事圍住。

“你家周硯全市第一!”

“你怎麼培養的?!”

她笑。

笑得合不攏嘴。

“還能怎麼培養?盯着唄!”

“不盯不行!”

“男孩子,不盯就廢了。”

同事說:“你這媽當得值。”

她說:“那可不,我一個月三千二全砸他身上了。”

我在校門口站着。

抬頭看橫幅。

“周硯”兩個字。

紅色。

很鮮豔。

我在心裏說:

“周硯。”

“你看到了嗎?”

“你上輩子拼了命想讓她看到的'好'。”

“我替你做完了。”

“她笑了。”

“但你我已經不需要了。”

手機響了。

周美蘭的語音。

“硯硯,媽今天下班去買只雞。”

“晚上給你燉湯。”

“你太厲害了。”

“媽太高興了。”

我聽完。

沒回。

打開日記本。

劃了一筆。

第三百二十一筆。

高考倒計時一百天。

學校開了誓師大會。

操場上站了一千多號人。

每個人手裏舉着橫幅。

“拼搏百日,不負青春。”

“爸爸媽媽,我們來了。”

我站在隊伍裏。

旁邊的人在喊口號。

喊得臉通紅。

我甚麼也沒喊。

晚上回家。

註冊了一個微博賬號。

ID叫“周硯不是程硯”。

頭像是一隻三筆貓。

“三筆”——

貓的輪廓。

耳朵。

尾巴。

三筆就夠了。

開始每天發一張圖。

零粉絲。

零互動。

我在等六月二十三日。

日記本上的貓。

從第一筆。

到第一百筆。

到第五百筆。

到第九百筆。

筆越來越細。

輪廓越來越清楚。

耳朵的形狀。

尾巴的弧度。

蹲着的姿態。

都在。

高考前一個月。

李浩然來找我。

“周硯,你最近怎麼不畫畫了?”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周硯畫畫的人。

小學同桌三年。

他看過周硯畫的所有貓。

“不畫了。”我說。

“爲甚麼?你畫那麼好。”

“畫完了。”

“畫完了是甚麼意思?”

“那隻貓。”

“畫完了。”

李浩然愣了一下。

“那你還畫別的嗎?”

“不畫了。”

“那就停了?”

“停了。”

他看着我。

“周硯,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

“你以前畫畫的時候眼睛會亮。”

“現在不亮了。”

我沒接話。

他走了。

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李浩然說眼睛不亮了。”

“他看見了。”

“但她還沒有。”

高考前一天。

周美蘭給我打電話。

“硯硯,明天別緊張。”

“媽相信你。”

第一次。

她從來說的都是“別給媽丟人”。

“別讓媽白花錢”。

“別對不起媽這麼辛苦”。

第一次是“媽相信你”。

我沉默了三秒。

“媽。”

“你記不記得我十五歲生日那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怎麼突然提那個?”

“沒事。”

“隨便問問。”

“那你好好考。媽等你。”

掛了。

我坐在牀邊。

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

那張“媽媽看”。

折了四年。

邊角都磨白了。

我看了很久。

然後放回枕頭底下。

當天夜裏。

我畫完最後一筆。

第1080筆。

那隻貓。

畫了三年。

終於完整了。

它蹲在紙上看我。

尾巴捲到腳邊。

耳朵豎着。

眼睛是睜開的。

像在等甚麼。

又像已經等到了。

我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明天之後。”

“所有的'周硯'都會離開。”

“只有這隻貓。”

“是我的。”

高考三天。

語文。

數學。

英語。

綜合。

我交出前世今生最完美的一份答卷。

交卷那一刻。

我從考場走出來。

太陽很大。

我眯了一下眼。

在心裏說:

“弟。”

“哥替你考完了。”

六月二十二日晚。

最後一門考完六個小時。

我坐在窗前。

把那張“媽媽看”拿出來。

看了最後一次。

摺好。

放進口袋。

手機響了。

陳小雨發來一條微信。

“哥。”

“九十七到狀元。”

“你用了三年。”

“但我認識的那個周硯。”

“永遠停在了十五歲。”

“你明天......要做甚麼嗎?”

我回了一個字。

“還。”

零點整。

查分。

我的手沒有抖。

輸入考號。

輸入密碼。

屏幕跳出來——

全省第一。

狀元。

我把成績單截圖。

發給周美蘭。

附了一句話。

“媽,你看到了嗎?”

和四年前那條一模一樣。

“媽,這次我考進前一百了。”

“你能不能看一眼?”

三秒後。

電話響了。

我沒接。

她打了三次。

我都沒接。

然後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中午。”

“市電視臺門口見。”

最後打開微博。

發了那隻完整的貓。

完整的。

1080筆。

配文兩個字。

“還債。”

一夜之間。

轉發三千次。

評論兩千條。

沒有一個人知道“還債”是甚麼意思。

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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