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封后大典前夜,我在宮中賬冊裏翻到一筆撥款。

【永安宮修繕,白銀三千兩,撥付皇嫂沈氏寢殿。】

永安宮,是我被許諾的中宮正殿。

我拿着賬冊去問蕭衍。

他沉默很久,只說:

"阿蘅,皇兄走得早,嫂嫂身懷遺腹子,總不能讓她住在偏殿受寒。"

我問他:"那我的中宮呢?"

他別開臉:"我們日後再修一座更好的,可她如今只有那個孩子。"

封后當日,沈氏在永安宮擺了滿月宴。

太后親自抱着那孩子,笑着對滿朝命婦說:

"這是先帝血脈,日後與皇帝親如父子。"

百官朝賀的吉時已到。

卻見永安宮的掌事宮女卻滿頭是血地闖入大殿,淒厲地哭喊出聲:

”陛下!沈娘娘帶着小皇子沾沾封后大典的喜氣,卻不慎在永安宮的臺階跌落了!”

蕭衍攥着鳳冠,看了一眼永安宮方向,放下冠冕轉身就走。

我穿着全套翟衣站在含元殿上,對着他的背影開口:

"蕭衍,你今日若從這裏走出去,這後位我就不要了。"

他腳步頓了一瞬。

最後還是沒有回頭。

三年後他捧着鳳冠跪在我門前時,我讓侍女傳了一句話出去 "皇后之位,臣妾早就不稀罕了。"

......

“皇后娘娘,吉時已經過了,您看這典禮還要繼續嗎?”

掌禮太監顫巍巍地跪在含元殿冰冷的金磚上,連頭都不敢抬。

我看着空蕩蕩的殿門。

蕭衍的背影早已經消失在永安宮的方向。

“他既已走,這典禮便是廢了。”

我聲音平靜,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太后坐在高位上,重重拍了一下鳳椅扶手,“蘇蘅!皇帝是去探望先帝血脈,你即將身爲國母,怎能如此善妒不顧大局?”

我緩緩轉頭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臣妾的鳳冠還未戴上,算哪門子的國母?”

“放肆!”

太后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怒喝。

“清瑤爲了給你的大典添喜氣纔會摔倒,你不僅不心疼小皇子,還在這裏拿喬。”

“來人,帶蘇氏去永安宮!哀家倒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有多狠!”

幾個粗使嬤嬤立刻上前,半是請半是押地將我圍住。

滿朝文武和命婦們竊竊私語。

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這身繁複華麗卻成了一個笑話的翟衣上。

我沒有掙扎,徑直撥開嬤嬤的手,一步步朝着原本屬於我的中宮走去。

剛踏進永安宮的殿門,就聽到沈清瑤虛弱又自責的哭聲。

“陛下,都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該在這個時候跌倒,毀了蘇妹妹的封后大典。”

“小皇子一直哭,臣妾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蕭衍背對着我,將她和小皇子緊緊護在懷裏,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不怪你,太醫說孩子只是受了驚嚇,你別哭了,當心月子裏的身子。”

我站在珠簾外,看着這溫馨得宛如一家三口的一幕。

胃裏泛起陣陣噁心。

“皇嫂既然傷得這麼重,怎麼還有力氣在這裏自責?”

我掀開珠簾,冷冷出聲。

沈清瑤聽到我的聲音,身體猛地瑟縮了一下,拼命往蕭衍懷裏鑽。

“蘇妹妹,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千萬別生陛下的氣。”

蕭衍轉過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阿蘅,你還有沒有一點同情心?嫂嫂剛剛死裏逃生,你非要在這種時候陰陽怪氣嗎?”

我看着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覺得有些可笑。

“我陰陽怪氣?”

“蕭衍,今日是我的封后大典,你爲了她一句話,把滿朝文武和我丟在含元殿。”

“現在你問我是不是陰陽怪氣?”

蕭衍的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被理直氣壯取代。

“朕說過了,典禮可以重辦,後位早晚是你的。”

“可小皇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脈,若是出了差錯,朕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皇兄?”

沈清瑤在一旁適時地抽泣起來。

“陛下別說了,都是臣妾的錯,臣妾這就是帶着孩子搬出永安宮,把正殿還給蘇妹妹。”

她說着就要掙扎着下牀,卻“剛好”虛弱地跌回蕭衍懷裏。

“胡鬧!”

蕭衍一把按住她,轉頭怒視着我。

“蘇蘅,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朕原本以爲你出身將門,心胸該比尋常女子豁達,沒想到你竟也這般小肚雞腸!”

我靜靜地聽着他一字一句的指責。

手指在寬大的袖管裏死死掐進掌心,直到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心胸豁達?”

“所以就該把自己的中宮讓出來,把自己的丈夫讓出來,甚至把屬於我的尊嚴踩在腳下,來成全你們的叔嫂情深?”

蕭衍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不可理喻的煩躁。

“你簡直不可理喻!”

“朕不過是念着昔日恩情多照顧她們母子幾分,你非要想得這麼齷齪!”

沈清瑤拉住他的衣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上卻愈發卑微。

“陛下息怒,蘇妹妹沒有生育過,自然不懂爲人母的艱辛。”

“臣妾受點委屈沒關係的。”

蕭衍反握住她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既然你這麼在乎這個後位,那朕就成全你。”

“但在你學會如何做好一個寬容的國母之前,鳳印先由皇嫂代爲保管。”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把鳳印交給一個先帝的遺孀?”

蕭衍別開臉,不再看我。

“皇嫂有孩子傍身,由她暫管後宮,名正言順。”

“你若是想通了,隨時可以來向皇嫂認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交握的手。

突然覺得這滿屋子的地龍燒得人骨頭髮寒。

“好,蕭衍,這可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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