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爸行醫三十年,栽在一張高額收費的舉報信上。
信是我爸剛治好的鄰居周海萍寫的。
她風溼癱瘓三年,醫院判了沒治,是我爸硬生生治了回來。
理療、特效藥全墊着,搭進去幾萬。
執法隊上門查封了診所,勒令停業接受調查那天。
她帶頭堵在門外,衝着看熱鬧的村民大肆宣揚:
“這就是家黑心診所!幾包藥收我十幾萬,專坑鄉親們的血汗錢!”
“這虧我吃了,今天站出來,就是不想讓大夥兒再走我的老路!”
我媽衝上去理論,她反倒尖聲嚷起來:
“別跟我扯那些!衛健委的人都來了,還能冤了你家?”
人羣裏開始有人附和:
“平時裝得跟活菩薩似的,原來是隻吸血鬼。”
我爸拽住我媽的手腕,搖了搖頭。
我低頭翻着她的病歷,心中暗笑:
她不知道,其實她這個病還沒有好全。
......
“我爸要是今天停了藥,你這腿不出三天就得爛回牀上去!”
我重重地合上病歷本,冷冷地盯着還在撒潑的周海萍。
周海萍聽見這話,非但不害怕,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得更高了。
“大家聽聽!這就是黑心醫生的女兒說的話!”
她一屁股坐在診所門口的臺階上,拍着大腿乾嚎,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不僅騙我的錢,現在還咒我爛在牀上!這還有王法嗎?”
她的女兒孫寶莉舉着手機,把鏡頭快懟到了我的鼻尖上。
“家人們看清楚了,這就是那個無良診所的家屬,態度囂張得很呢!”
孫寶莉對着屏幕拿腔拿調,“賺着我們窮苦老百姓的黑心錢,還敢在這兒威脅患者!”
我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推開快戳到我臉上的手機。
“你少在這兒斷章取義!”
孫寶莉順勢往後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極其誇張的尖叫。
“打人啦!黑心醫生家屬動手打人啦!大家快來給我評評理啊!”
我爸陳柏修從診所裏快步走出來,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他常年行醫,背脊總是習慣性地微彎,此刻卻挺得很直。
“寶莉,慕言沒用力,你自己摔的,別胡鬧了。”
“我胡鬧?”孫寶莉一骨碌爬起來,指着我爸的鼻子破口大罵。
“陳柏修,你坑了我媽十幾萬的棺材本,現在你女兒還要打我,你真當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
衛健委的趙幹事拿着兩張交叉的白底黑字封條,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他掃了一眼亂哄哄的人羣,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陳醫生,有人實名舉報你這裏亂收費且超範圍行醫,嚴重違反規定。”
他抖了抖手裏的封條,語氣不容置疑。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診所必須停業整頓,所有賬本和病歷我們要帶走覈查。”
我爸看着那張白花花的封條,嘴脣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趙幹事,我行醫三十年,證照齊全,哪來的亂收費?”
“這就是規矩,陳醫生。”趙幹事板着臉,“有舉報,我們就得查。合法還是違法,證據說了算。”
周海萍在臺階上得意地冷笑出聲。
“聽見沒?人家公家的人都發話了,你還敢狡辯?”
她轉頭衝着圍觀的村民大聲嚷嚷。
“鄉親們啊!我那癱了三年的腿,就是被他拿不知名的破草藥糊弄的!”
“收了我十幾萬啊!我半輩子的積蓄全被這吸血鬼榨乾了!”
人羣裏頓時炸開了鍋,平日裏對我爸笑臉相迎的村民們,此刻眼神全變了。
“看不出來啊,老陳平時裝得跟活菩薩似的,心這麼黑?”
“十幾萬?這得賣多少斤糧食才湊得齊啊,老陳這事辦得太缺德了!”
村長趙德海揹着手走上前,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
“老陳啊,你說你這事鬧的,要是真收了人家那麼多錢,就趕緊退了吧,別給咱們村抹黑。”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周海萍怒吼。
“周海萍,你摸着良心說話!那十幾萬是你掏的,還是我爸自掏腰包給你墊進去的?”
周海萍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他一個開診所的會給我倒貼錢?你問問大夥兒信不信!”
孫寶莉在一旁嗤笑,“陳慕言,你想洗白也編個像樣點的理由吧?誰家開門做生意往外倒貼錢的?做慈善啊?”
圍觀的村民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啊,非親非故的,老陳憑啥給她墊錢?”
“現在這小姑娘,撒謊連臉都不紅一下。”
我咬緊牙關,剛想衝進去拿借條,卻被我爸死死拽住手腕。
他紅着眼眶,衝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別爭了,公道自在人心。讓他們封吧。”
看着那張象徵着恥辱的封條貼在診所的大門上,周海萍母女露出了勝利者的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