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花了三年幫鄰居老馮打贏一場拆遷官司,分文沒收。
結果他拆遷款到賬第二個月,把我舉報到了司法局。
說我無證執業,違規代理。
局裏來人調查那天,我翻出手機裏六十七條語音記錄。
全是老馮半夜兩三點打來的,哭着喊着說開發商欺負他,求我幫忙寫訴狀。
他老婆住院沒錢,我墊了一萬二。
他兒子找工作,我用盡我的資源。
處罰決定書下來那天,罰款八千,暫停實習資格半年。
老馮發來微信,連句道歉都沒有,理所當然開口:
“小陳啊,我舉報你也是爲你好。沒證就接案子,早晚要出大事。”
"對了,我這拆遷款要交個稅,你懂法律,幫我看看能避多少?"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
然後打了八個字回過去:
"建議諮詢持證律師。"
......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我家的大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我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着老馮,也就是馮建業。
他旁邊還跟着他那個剛從政法大學畢業的兒子,馮璟淮。
馮建業手裏拎着一袋子爛了半邊葉子的青菜,順手就往我家鞋櫃上一放。
“小陳,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
他自顧自地換鞋往裏走,“叔不就是去局裏反映了一下真實情況嗎,你怎麼還跟我賭上氣了?”
我冷冷看着他,“反映情況?你那是實名舉報我違規執業。”
“這怎麼能叫舉報呢?”
馮璟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裏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陳初夏,你那叫非法代理。我爸作爲法治社會的公民,有義務監督不規範的法律服務。”
“你連律師執業證都沒拿到,就敢指導我爸去打官司,這是在拿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開玩笑。”
我氣極反笑,指着馮璟淮的鼻子。
“拿合法權益開玩笑?三年前你們家因爲沒簽協議被開發商強拆,你爸半夜三點跪在我家門口求我。”
“我熬了四個通宵幫你們梳理證據,寫行政複議申請,一審二審的代理詞全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現在你們拿到四百萬拆遷款了,跟我談監督不規範?”
馮璟淮不急不惱,反而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一碼歸一碼。”
“你幫了我們,我很感激。但法律底線不能碰,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無證上崗,司法體系豈不是亂套了?”
“我爸舉報你,是在幫你糾正人生道路的錯誤,免得你以後犯大錯進監獄。”
我看着眼前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普信男,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三年前,正是眼前這個大義凜然的馮璟淮。
在面臨開發商斷水斷電時,嚇得躲在屋裏不敢出聲,全靠我出去跟那些拆遷隊的人據理力爭。
他母親周麗萍突發心臟病住院,馮建業連押金都交不出。
是我頂着下個月交房租的壓力,墊了一萬二進去。
現在,他披上了一層政法大學畢業生的皮,轉頭就把捅向恩人的刀子,粉飾成了維護正義。
“照你這麼說,我還要給你送面錦旗了?”
“錦旗就不用了,都是鄰居,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馮建業順勢坐在沙發上,搓了搓手,切入了正題。
“初夏啊,那八千塊錢罰款,你就當買個教訓。”
“叔今天來,是真有正事。那四百萬拆遷款馬上要進賬了,聽說要交百分之二十的稅。”
“你幫叔做個局,走走那個甚麼陰陽合同,把這稅給免了。”
我站在原地,像看怪物一樣看着這對父子。
“剛舉報完我無證執業,現在又來讓我幫你們逃稅?”
馮璟淮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悅。
“甚麼叫逃稅?這叫合理避稅。你搞法律的連這點變通都不懂?”
“再說了,你現在已經被停職半年了,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大家街坊鄰居一場,你免費幫我們把這事辦了,我們就不計較你之前違規代理的責任了。”
我一把抓起鞋櫃上那袋爛葉子青菜,直接扔出門外。
“滾出去。”
馮建業臉色一沉,“小陳,你這就不講理了。我是看你可憐,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滾!”我指着門外。
馮璟淮冷哼一聲,理了理西裝下襬。
“陳初夏,你這種心胸狹隘的人,註定在律師這行走不長遠。”
“你以爲除了你我們就找不到人了嗎?我可是學法的,這點事我隨便找個同學就能辦。”
“爸,我們走,別跟這種有污點的人糾纏。”
他們父子倆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爸陳敬言剛好從裏屋出來,手裏還拿着一盒降壓藥。
他看了看門外,重重地嘆了口氣。
“夏夏,實在不行,你就再幫老馮最後一次吧,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弄僵了不好看。”
我看着我爸那佝僂的背影,心頭的怒火瞬間轉化成了深深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