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心臟病發作暈倒在學校那天,我媽趕到醫院的第一句話是:
“怎麼偏挑今天,你妹舞蹈匯演我都沒看上。”
我躺在急救牀上,隔着氧氣面罩聽得一清二楚。
醫生說要馬上辦理住院手續,她卻在走廊打了二十分鐘電話。
只爲求舞蹈老師發一段妹妹的演出視頻。
住院第三天,我爸來了一趟,坐了不到半小時。
走之前小心翼翼開口:
“閨女,爸跟你商量個事。”
“你弟被老師推薦去市裏打籃球聯賽,得交兩萬註冊費和裝備費。”
“你那個住院押金還剩五萬多,能不能先借三萬?比賽完爸就還你。”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瓶,沒說話。
那三萬,是我在奶茶店打了兩個暑假的工,站到腳腫、心悸,硬攢下來的手術費。
他嘴上說是“借”,可從小到大,他從沒還過我一分。
等他走後,我從牀頭櫃拿出那份軍醫定向培養協議。
既然他們不停地從我身上割肉去養別人,那我只好自己把自己從這張手術檯上救下來。
......
“轉過去了沒?”
爸爸站在病牀邊,視線緊緊盯着我的手機屏幕。
我手指有些發麻,點下了確認轉賬的按鈕。
“轉了。”
他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到賬三萬元的提示音格外清脆。
他原本緊繃的臉瞬間鬆懈下來,嘴角扯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
“這就好,這就好,你弟這下能趕上報名了。”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伸手拍了拍我的被角。
“行了,既然你也沒甚麼大事,今天就辦出院吧。”
“這醫院一天牀位費好幾百,你住着也浪費。”
我沒看他,視線落在他剛纔拍過的被角上,聲音很輕。
“醫生說,我還需要再觀察兩天,心電圖還是不穩。”
爸爸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帶上了幾分不耐。
“你這病就是富貴病,嬌氣出來的。”
“你弟打球崴了腳,第二天照樣下地走路,你就是太缺乏鍛鍊了。”
“聽爸的,回家養着一樣,你媽今天在家給甜甜慶祝匯演成功,正好你也回去跟着喫點好的。”
他沒等我再開口,轉身就去護士站拿了出院通知單。
我拔了手背上的留置針,血珠滲出來,染紅了醫用膠布。
自己收拾了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裝進一箇舊帆布袋裏。
下樓時,爸爸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快,似乎急着去給弟弟交錢。
我走得慢,稍微快一點,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喘不上氣。
等我走到醫院大門口,爸爸已經坐進了一輛出租車裏。
他從車窗裏探出頭,衝我揮了揮手。
“晚晚,我得先去體校找你弟的教練,你自己坐公交回吧。”
沒等我點頭,出租車已經匯入了車流,留下一團刺鼻的尾氣。
我站在太陽底下,六月的陽光曬得人發暈。
摸了摸口袋,裏面還有昨天買早飯剩下的十塊錢零錢。
我慢慢走到公交站,等了半個多小時,坐上了搖搖晃晃的公交車。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門沒反鎖,我掏出鑰匙轉動鎖芯,推開了門。
客廳里拉着窗簾,彩色的氛圍燈一閃一閃。
妹妹蘇甜頭上戴着塑料的公主皇冠,手裏舉着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
弟弟蘇陽舉着手機,正在給她錄像。
媽媽坐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手裏還端着一個裝着草莓的果盤。
聽見開門聲,三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我。
客廳裏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電視機裏播放的綜藝節目笑聲。
媽媽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你怎麼今天回來了?不是說要在醫院住一週嗎?”
我換上拖鞋,把舊帆布袋放在鞋櫃旁。
“爸讓我出院的。”
媽媽皺了皺眉,似乎對爸爸的決定有些不滿,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出院也好,省得在醫院裏聞消毒水味。”
“既然回來了,就趕緊過來喫蛋糕吧,甜甜特意留了一塊最大的。”
蘇甜乖巧地切下一塊帶着櫻桃的蛋糕,雙手端着遞到我面前。
“姐,你嚐嚐,這是我最喜歡的黑森林口味,巧克力可濃了。”
我看着那塊覆蓋着厚厚一層巧克力粉的蛋糕,沒有接。
“我不喫巧克力,會心悸。”
蘇甜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有些無措。
“啊?我忘了......對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
弟弟蘇陽放下手機,走過來一把拿過那塊蛋糕,大口咬了一半。
“你不喫拉倒,姐你就是事多,甜甜好心給你留的,你擺甚麼臉色?”
媽媽也跟着嘆了口氣,把手裏的果盤重重放在茶几上。
“蘇晚,你妹妹今天高興,你就不能順着她點?”
“非要在這個時候掃興嗎?”
我看着茶几上那盤紅透的草莓,那是我昨天在醫院時,順口跟媽媽提過想喫的水果。
現在,它們全都洗得乾乾淨淨,擺在妹妹的面前。
我收回視線,拎起帆布袋往我的臥室走。
“我累了,想睡一會。”
媽媽在我身後喊了一聲。
“你睡甚麼睡,既然回來了,順手把廚房的碗洗了,我今天光顧着佈置客廳,腰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