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考前三天,媽媽紅着眼眶把我從晚自習叫回家。
"丫頭,廠子倒了,你爸欠了四十萬,咱家供不起你念書了。"
我成績年級第三,一模上了重本線。
可看着媽媽鬢角的白髮和桌上攤開的催債單,我咬着嘴脣點了頭。
"媽,我明天就去電子廠,不高考了。"
媽媽抱着我哭了一場,第二天一早就託人給我找好了流水線的崗位。
我把課本一本本裝進紙箱,手機突然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接通後是我自己的聲音。
"林知意,別去那個廠。"
"爸的廠子去年剛拿了新訂單,賬上有錢。"
"媽不是供不起你,是不想供你。"
"你弟弟明年中考,他們把你的學費留給了他上私立。"
我愣在原地,手指發麻。
電話那頭,十年後的我說了最後兩句話:
"考上大學是你唯一翻身的機會。"
"別像我一樣,在流水線上蹉跎了半輩子。"
......
"林知意,電子廠那邊說了,明天早上七點報到,遲到就不要了。"
媽媽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裏攥着一張寫滿地址的紙條,語氣平淡得像在通知明天幾點喫早飯。
我盯着紙箱裏碼得整整齊齊的課本,指尖還殘留着剛纔收拾時沾上的鉛筆灰。
電話裏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裏迴響。
爸的廠子去年剛拿了新訂單,賬上有錢。
"媽,爸的廠子真的倒了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別開眼:"你問這幹嘛?都跟你說了,供不起了。"
"那桌上那些催債單,我能再看看嗎?"
"都收起來了。"她聲音拔高了半分,"一個小孩子家翻大人的東西做甚麼?趕緊把東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出門。"
她轉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拍出急促的聲響。
我沒動。
掏出手機翻到剛纔那個陌生號碼,撥回去,提示已是空號。
可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你弟弟明年中考,他們把你的學費留給了他上私立。
弟弟林知舟,比我小兩歲,成績在班裏中游偏下。
上個月媽媽接了一通電話,是錦成私立中學打來的,說可以花錢買名額進他們的重點班。
當時媽媽掛了電話笑着說太貴了讀不起。
可如果我不高考了,省下來的學費、生活費,加上我去電子廠的工資,剛好夠。
我蹲在紙箱前,手伸進去把那本被壓在最底下的數學筆記慢慢抽了出來。
封面上寫着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太陽。
那是高一開學第一天畫的,我跟同桌裴時晏說,考上好大學就是我的太陽。
裴時晏笑我矯情,順手在旁邊添了一筆,寫了句"那你就是向日葵"。
"姐,你真不高考了?"
弟弟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裏拿着半根雪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
"嗯。"
"那挺好的。"他靠在門框上,"媽說你去廠裏一個月能掙三千多,到時候能給我買雙AJ嗎?"
我沒回答。
他又咬了一口雪糕:"反正你成績再好也是嫁人的命,還不如早點掙錢實在。"
"誰教你說的?"
"媽說的呀,昨天跟爸打電話就這麼講的。我在客廳都聽見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轉述一件跟他完全無關的事。
我攥緊了那本筆記,指節泛白。
"她還說了甚麼?"
"說甚麼來着......哦,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也沒用,不如把錢花在刀刃上。"
刀刃。
原來我不是刀刃,弟弟纔是。
十八年了,我考了多少個第一名,拿了多少張獎狀,貼滿了客廳那面牆。
可在她心裏,那面牆從來就不值錢。
弟弟喫完雪糕,隨手把棍子扔進我的紙箱裏,踩着拖鞋晃悠悠走了。
我盯着那根沾了奶漬的木棍,插在我的課本堆裏,像一根釘子。
窗外傳來隔壁樓阿姨喊孩子回家喫飯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放煙花,零星幾聲悶響。
還有三天高考。
我把數學筆記從紙箱裏拿出來,又把語文的、英語的、理綜的,一本一本全部拿出來,重新摞在書桌上。
媽媽聽見動靜折回來,臉色變了:"你幹嘛?不是說好了?"
"媽,我想再考慮一下。"
"有甚麼好考慮的?廠里名額就一個,你不去明天就沒了。"
"那就沒了。"
她瞪大了眼睛,聲音驟然尖利:"林知意你甚麼意思?這個家現在甚麼情況你不知道?你還有臉說不去?"
"我去查了爸廠子的工商信息,狀態是正常存續。"
空氣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安靜了整整三秒。
媽媽的表情僵在臉上,嘴脣微微抖了一下。
"你去查你爸的......你瘋了吧?小孩子懂甚麼?工商信息能說明甚麼?賬上的窟窿你看得見嗎?"
"那催債單呢?能不能讓我看一眼?"
"我說了收起來了!"
她上前一步想搶我桌上的書,我往後退了半步,把書護在身後。
她停住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聲音卻突然低了下去,帶上了哭腔:
"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媽是爲你好,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媽,你爲誰好我不知道。但我要高考。"
"這個家不會出一分錢。"
她丟下這句話,摔上了門。
我站在滿地狼藉的房間裏,聽着自己砰砰的心跳。
書桌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裴時晏發來的消息:
"林知意,你今天晚自習怎麼走了?明天模擬卷你那份我幫你留着,別忘了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