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喫完飯，我回房間。
經過蘇棠的門口，冷氣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漏出來。
新裝的空調，一匹半的變頻，爸爸上週請人裝的，
說蘇棠怕熱，晚上睡不好會影響狀態。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口放着一臺落地扇，
扇葉轉起來嘎吱嘎吱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蘇棠用舊的。
扇面上還貼着一張小貼紙，是她以前貼的卡通貓咪，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我把風扇打開，坐在書桌前。
手機亮了，是江予發來的消息。
【姜禾，棠棠明天想去逛街買點畢業旅行的東西。】
【你幫阿姨準備一下晚飯唄，你手藝好。】
【她最近胃口不好，弄點清淡的。】
我看着這條消息，手指搭在屏幕上，好一會兒沒動。
畢業旅行。
上個月江予提起過這件事，說畢業了要一起去旅行，放鬆一下。
我以爲"一起"是包括我的。
後來才知道，他訂了兩張票。
兩張。
他和蘇棠的。
我知道的時候沒問爲甚麼，因爲答案太明顯了。
問了只會更難堪。
我回了一個"好"。
發完之後，翻到我和江予的聊天記錄，往上滑了很久。
我們的對話，從三個月前開始就只剩兩種內容：
他讓我幫蘇棠做事，我回"好"。
偶爾他會多說一句"謝了"，大部分時候，連"謝了"都沒有。
我想起大一那年，他還會給我帶食堂的糖醋排骨，用保溫袋裝着，
跑半個校區送到我宿舍樓下。
他那時候笑着說：
"姜禾，你怎麼又沒好好喫飯，瘦成這樣。"
後來，糖醋排骨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個保溫袋，後來我在蘇棠的書桌上看到了。
裏面裝的是她愛喝的紅豆薏米粥。
第二天上午，江予果然開車來接蘇棠。
我在廚房摘菜，聽見他在客廳跟媽媽聊天。
"阿姨，我跟棠棠下午去商場轉轉，幫她挑個旅行箱。"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行，你幫她挑，她眼光不行，全靠你。"
蘇棠從樓上下來，換了一條白色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乾淨清爽。
江予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走吧，車在樓下。"
他們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我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出來。
蘇棠看見我，停了一下。
"姐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每次都會這麼問。
而我每次都不知道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客套。
但江予替我回答了。
"算了，你姐不愛逛街的。"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拉着蘇棠往外走，
"走吧棠棠，商場人多，去晚了停車位都沒了。"
門關上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那盆菜。
西蘭花、胡蘿蔔、山藥。
全是蘇棠愛喫的。
我連自己想喫甚麼都沒想過。
或者說，在這個家裏，我想喫甚麼根本不重要。
晚飯我做了四個菜一個湯。
蒜蓉西蘭花，清炒山藥片，涼拌木耳，番茄炒蛋，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湯。
菜端上桌，蘇棠拍了張照發朋友圈。
【姐姐做的菜！幸福感爆棚！】
底下江予秒贊。
媽媽嚐了一口湯，點頭說：
"今天的湯燉得不錯。"
然後盛了滿滿一碗，放到蘇棠面前。
"棠棠多喝點，你逛了一下午累了吧。"
從頭到尾，沒有人對做這桌菜的我說一句"辛苦了"。
我坐在桌角，安靜地喫着自己的飯。
喫到一半，爸爸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姜禾。"
我筷子一頓，抬頭看他。
"你那個畢業的事，打算怎麼辦？工作找了沒？"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讀的是直博，不需要找工作，下學期要去劍橋交換。
但爸爸沒等我回答，話鋒已經轉了。
"棠棠倒是不急，她想考研的話，家裏全力支持。"
他看着蘇棠，眼神裏滿滿的都是期待。
"棠棠，你要是想考研，爸給你報個輔導班，最好的那種。"
蘇棠受寵若驚地搖頭：
"爸，我先自己看看......"
"看甚麼看！"
爸爸大手一揮，
"該花的錢就得花。"
我低下頭，把碗裏最後幾粒米飯撥進嘴裏。
畢業典禮那天我拿到的那張全額獎學金直博通知，
和導師親自幫我申請的劍橋交換名額，安安靜靜地躺在我房間抽屜最深處。
沒拿出來過。
也沒人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