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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不在大棚。
我站在城裏家中的客廳沙發旁。
身體很輕,像是沒有重量。
防盜門被推開,父母和弟弟走了進來。
他們剛從弟弟未婚妻家回來,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母親沈琳把包重重地扔在茶几上。
“楊春華,你鬧夠了沒有?”
她掏出手機,對着羣聊按住語音鍵。
“你不僅發那種噁心人的照片,現在還學會玩失聯了是吧?”
“你非要所有人圍着你轉才甘心嗎?”
語音發送出去,在屏幕上留下一個綠色的長條。
我站在她身邊,看着她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聽見自己輕聲說:“我沒有鬧,媽媽。”
可是沒有人聽見。
弟弟楊秋實煩躁地扯開領帶,跌坐在沙發上。
“今天她爸媽問我,你姐姐那個病,會不會遺傳。”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父親楊延昭換鞋的動作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水。
“明天把她叫回來,讓她親自跟人家解釋。”
“解釋甚麼?解釋她是個怪物嗎?”秋實捂住臉。
“她給我十萬塊錢,我很感激,但她就不能安分一點,非要發那種東西?”
母親走到秋實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當姐姐的,幫你是應該的,她就是見不得你好,從小就愛爭寵。”
我看着母親理所當然的臉。
沒有人問我,一個躲在鄉下三年的病秧子,是從哪裏弄來這十萬塊錢的。
他們只覺得,那是我爲了補償這個家,理所應當付出的代價。
母親罵完,轉身走進了臥室。
她在衣櫃裏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箇舊紙盒。
裏面裝的是一條淺色的絲巾。
“明天讓她戴這個,遮一遮脖子,別嚇着人家親家。”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撫平絲巾上的褶皺。
父親也拉開了電視櫃下面的抽屜。
他在一堆雜物裏翻找,最後拿出一管被擠得乾癟的藥膏。
那是小時候,我腺體被太陽曬傷時塗的特效藥。
“她那個腺體一曬就疼。”
父親把藥膏放在茶几上,聲音有些低。
“鄉下那麼大太陽,大棚裏又悶,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按時擦。”
我看着那管已經過期的藥膏。
心裏那種鈍鈍的痛感又漫了上來。
他們總是這樣,打完一巴掌,再給一顆過期的甜棗。
讓我以爲自己還是被愛着的,讓我一次次把委屈嚥下去。
秋實拿出手機,點開了我的頭像。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姐,你別生氣了。”
消息發了出去。
不到兩秒,他又長按那條消息,點了撤回。
屏幕上只留下一句“你撤回了一條消息”。
他不是不愛我。
只是他的愛太軟弱了,抵不過他對丟臉的恐懼。
母親把絲巾疊好,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裏。
父親也把那管幹癟的藥膏塞了進去。
秋實終於重新打下了一行字。
“姐,明天回家吧,我婚禮的事,我們好好說。”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客廳裏恢復了死寂。
沒有人知道。
那部放在大棚小房子桌子上的手機,再也不會有人給他們回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