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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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參加女友的大學畢業典禮,我那在工地幹活的父親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硬座。

他侷促地搓着粗糙的手,小聲求身爲學生會主任的女友:

“瑤瑤,能不能用你們的校園攝影機,給我和歡歡拍一張合影?就一張就行。”

女友冷着臉將設備鎖進櫃子,大義凜然地拒絕:

“叔叔,學校的公共資源只能用於拍攝優秀畢業生,我絕不能帶頭假公濟私。”

我爸紅着臉連連道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退到太陽底下。

我剛想上前安慰,卻聽到她忘了掛斷的藍牙耳機裏,傳來她青梅竹馬撒嬌的聲音:

“瑤瑤,你把攝影團隊調來給我拍這套‘野生機車寫真’,學校那邊不會怪你吧?”

女友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放心,爲了你,就算背處分我也心甘情願。”

看着父親在烈日下擦汗的佝僂背影,手裏還緊緊攥着給她買的廉價向日葵。

我默默撕碎了口袋裏那張爲了和她在一個城市,而放棄保研的異地入職合同。

這場長達四年的暗戀,我突然覺得噁心透頂。

我轉頭看向器材室。

沈瑤正對着藍牙耳機輕聲細語地囑咐。

我能清楚地聽到,她在教楚澤如何擺姿勢,甚至承諾會親自去給他打反光板。

打完這個電話,她又撥通了攝影部部長的號碼,利用主任的職權,強行調走了原本用於拍攝全校大合照的三臺百萬級攝像機。

楚澤在電話那邊抱怨天氣太熱,不想拍了。

沈瑤急忙哄着他:

“阿澤,你不是一直想做網紅嗎?”

“這次的機車寫真是最好的機會,設備全是頂級的。”

“你稍微忍耐一下,我馬上定好最貴的防曬噴霧帶過去給你,乖,聽話。”

她把姿態放到了最低,語氣裏全是寵溺。

這就是她剛纔對我爸說的,絕不能帶頭假公濟私。

這一刻,我才徹底看透。

她的底線和原則,完全是看人下菜碟。

我爸坐了三十個小時硬座,只想拍一張留念的照片,她端起主任的架子嚴詞拒絕。

而楚澤爲了滿足虛榮心拍寫真,她連學校的紀律都可以無視。

我轉身跑出走廊,追向操場。

我爸已經走遠了。

我順着林蔭道一路狂奔,終於在學校破舊的公交站臺前攔住了他。

“爸。”

我大口喘着氣,擋在他面前。

我爸停下腳步。

他看到我追過來,粗糙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又帶着掩飾不住的愧疚。

“歡歡,你怎麼不在裏面陪着瑤瑤?”

“今天她最忙,你得在旁邊幫襯着。”

“我一個幹苦力的,穿得破破爛爛,在你們學校裏走動,會給她丟人的。”

他話語裏的卑微,狠狠刺痛了我的神經。

我是個男人,我原本也有大好的前程。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京華大學的直博保送名額。

可沈瑤因爲成績一般,只能留在這所普通的一本院校讀研,甚至還要競選學生會主任來給自己鍍金。

我心疼她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

在她的眼淚攻勢下,我做了一個極其愚蠢的決定。

我放棄了保送名額,留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接一些廉價的代碼外包工作。

我成了她的專屬助理。

她競選主任的演講稿,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寫的。

她拉不到贊助,是我厚着臉皮去求我以前的導師幫忙牽線。

我爲了她的前途,斬斷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當初我爸極力反對我這麼做。

他告訴我,男人不能爲了感情放棄學業,失去自我價值的人,永遠得不到尊重。

我當時根本聽不進去。

我堅定地認爲,我和沈瑤之間是純粹的愛情,誰付出多一點根本無所謂。

可現在,事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爸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用塑料袋裏三層外三層裹着的玻璃罐。

“行了,爸不給你添亂,這向日葵你拿去送給瑤瑤。”

“還有這個罐子,是我去後山崖壁上掏的野生巖蜜。”

“瑤瑤當那個主任,天天要講話開會,嗓子容易發炎,你每天衝一杯水給她喝,對喉嚨好。”

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玻璃罐。

罐子上還沾着一點泥土,但我知道,爲了弄到這點巖蜜,我爸的腿上絕對添了不少新傷。

看着我爸轉身擠上一輛沒有空調的破舊公交車。

他貼在車窗上,用力衝我揮手,示意我趕緊回去。

我抱着那個玻璃罐,指骨用力到泛白。

手裏的巖蜜不過兩三斤重。

壓在我的心口,卻讓我根本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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