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夫君陸長青考中進士後,開始嫌我粗鄙木訥。

後來他要迎娶京城才女,讓我搬出主院,給才女讓位。

我自請下堂,嫁給了城東的窮書生宋硯。

他又開始急了。

“一個被革除功名的蠢貨,也值得你嫁?”

1

我正要同宋硯拜堂,陸長青帶兵闖進了院子。

陸長青站在門口,穿着一身緋色官袍。

他掃過我身旁的宋硯,又掃過院裏幾桌粗陋酒菜,忽然笑了。

“姜晚娘,你離了侍郎府,就嫁這種廢物?”

滿院靜得連筷子落地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趙屠戶第一個站起來,怒道:“陸大人,今日是人家成親的日子,你帶兵闖民宅,未免太欺負人!”

陸長青連看都沒看他。

他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一個破落的窮書生,一間漏風破院,幾桌寒酸酒菜。”他往前走了一步,“姜晚娘,你一個堂堂侍郎的前妻,你如今是在羞辱我?”

我手中拿着紅綢。

宋硯的手從紅綢另一端輕輕一扯,像在告訴我,他在。

陸長青看見了,臉色更沉。

“放手。”他說。

宋硯沒放。

陸長青冷笑:“你也配碰她?”

宋硯穿着喜服,身形清瘦。

他平靜道:“她是我的妻子。”

陸長青像聽見甚麼荒唐話。

“宋硯,”他抬手指着宋硯,“你拿甚麼娶她?拿你那幾本破書?還是拿你當年被除名的舞弊罪籍?”

院中一片譁然。

有人驚得低聲問:“舞弊?宋先生還有這事?”

我心中一緊,擔心的看向宋硯。

宋硯的臉色十分難看。

陸長青終於露出一點痛快。

他看向我,語氣像施捨。

“姜晚娘,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跟我回去。今日的荒唐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

我看着他。

這張臉,我曾經看過許多年。

他落魄時,我揹着米袋去典當鋪換銀子供他讀書;他病倒時,我在牀前熬了三日三夜;他赴考時,我把自己唯一一支銀簪賣了,給他湊盤纏。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說:“晚娘,等我高中,我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後來他真的高中,一路進京,一路升官,成了禮部侍郎。

可好日子沒有來。

來的只有偏房的冷飯、下人的譏笑、被燒成灰的字帖,還有他一句輕飄飄的——

“東施效顰。”

我擋到宋硯身前。

陸長青瞳孔一縮。

我說:“陸大人,我不會跟你回去。”

他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道:“宋硯貧寒,可他從不嫌我粗鄙;他無功名,可他從不拿我的出身羞辱我;他院子小,可有我一張同桌喫飯的位置。”

陸長青眼中有怒氣充斥。

“姜晚娘,你爲了氣我,連臉都不要了?”

我笑了一下。

“我在侍郎府忍了那麼久,纔是真的不要臉。”

陸長青上前一步,身後兵甲齊動。

宋硯把我往身後一護。

他低聲道:“晚娘,別怕。”

我卻從他身後走出來。

今日是我的婚宴。

我要嫁誰,要不要回頭,都該由我自己說。

我舉起手中紅綢,一字一句道:“陸長青,你聽清楚。我今日嫁宋硯,不是賭氣,不是報復,更不是等你來接。”

“我是不要你了。”

陸長青的臉,瞬間白了。

2

一年前,我還在侍郎府等陸長青回家喫飯。

那日廚房做了他從前最愛喫的筍乾燒肉。

這是他寒窗時常唸叨的菜。

那時我們住在破廟後頭的兩間草屋裏,買不起肉,他就拿筷子夾着我醃的筍乾,笑着說:“等我做了官,要日日喫肉,也要讓晚娘日日喫肉。”

我記了很多年。

所以他升任禮部侍郎那晚,我親自下廚,燉了滿滿一砂鍋。

我端菜的時候,周嬤嬤卻攔住我。

“夫人,大人今日請了幾位同僚在前廳用膳,您還是別去了吧。”

我愣住:“爲甚麼,我是他妻子。”

周嬤嬤笑得很淡:“正因您是夫人,才該爲大人體面着想。前廳都是讀書人,夫人去了,怕是插不上話,還會讓大人難堪。”

我語氣一頓,心裏有些難受。

“他在家中設宴,我身爲正妻,總要去露個面,不然恐怕會落人話柄。”

“夫人。”周嬤嬤聲音無奈,“這是大人吩咐的。”

我站在廊下,看見前廳燈火通明。

陸長青坐在主位,旁邊有同僚舉杯賀他。

有人笑問:“陸大人少年高第,如今又升侍郎,府上夫人想必也是知書達禮的賢內助?”

陸長青端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答。

片刻後,他輕輕笑道:“內子不喜熱鬧。”

我站在門外,胸口堵的難受。

他從前可不是這樣說我的。

從前在鄉下,鄰里笑他窮酸,說他讀書無用,是我叉着腰罵回去。

他說:“晚娘是世上最護我的人。”

如今我成了他口中“不喜熱鬧”的內子。

我去了偏房。

偏房裏擺着一碗冷飯,一碟青菜。

那砂鍋筍乾燒肉,被周嬤嬤端去了前廳。

我吃了一口冷飯,硬得刮喉。

陸母過來時,我正咽得眼圈通紅。

她嘆氣坐下。

“晚娘,你別怪長青。他如今不比從前了,官場上處處講究,你不懂詩書禮數,去了前頭,只會讓他被人笑話。”

我放下筷子。

“娘,我給他丟人了嗎?”

陸母避開我的眼。

“你是好孩子,可人往高處走。你既幫他走到今日,就該再幫他一把。”

“怎麼幫?”

“忍一忍。”她拍我的手,“長青自然會念你的好。”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鐲。

那是我當年賣豆腐攢錢給她買的壽禮。

她說這話時,鐲子在燈下溫潤髮亮。

我忽然想起陸長青趕考那年,陸母病重,藥錢全是我一文一文掙來的。

那時她拉着我的手哭:“晚娘,你就是我親女兒。”

可如今親女兒也該去偏房喫冷飯。

前廳傳來笑聲。

有人誇陸長青:“陸大人清貴端方,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我低頭看着冷飯。

那一刻,我的目標很小。

我只想與自己的丈夫同桌喫一頓飯。

可這點小事,已經變得很難。

夜深後,陸長青回來。

我把溫了三遍的醒酒湯端給他。

他看也沒看,脫下官袍遞給我。

“今日怎麼站在前廳外?”

我一怔。

他知道。

我低聲道:“我想看看你。”

他皺眉:“晚娘,你該懂事些。”

“我只是......”

“你不懂那些場面。”他打斷我,“去了也只會讓人尷尬。”

我端着湯的手抖了抖。

“長青,我可以學。”

他終於看向我。

那眼神裏沒有歡喜,只有疲憊和不耐。

“你學不來的。”

我心口一沉。

門外有兩個小丫鬟壓低聲音說話。

“夫人今日又被攔在前廳外了。”

“她本來就拿不出手。大人如今是侍郎,總不能帶個鄉下婦人見客吧。”

笑聲細碎,像針一樣鑽進耳朵。

我看着陸長青。

他明明聽見了。

可他只是淡淡道:“下去吧。”

那晚我一夜沒睡。

天快亮時,我點了燈,翻出府中賬房廢棄的舊紙。

我想,若我不懂規矩,就學規矩。

若我不識字,就學認字。

若我拿不出手,就把自己變成他能帶出去的人。

我還想守住這段夫妻情分。

畢竟他曾在草屋裏,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

我不信那樣的陸長青,會真的嫌棄我一輩子。

3

我開始學字。

府裏的先生不肯教我。

他說:“夫人年歲已長,啓蒙太遲,怕是難成。”

我便求賬房的小廝,把廢紙上不要的字一個個念給我聽。

“這是人。”

“這是口。”

“這是日。”

我照着描。

一橫一豎,寫得歪歪扭扭。

手指磨破了,我就裹布再寫。

背詩更難。

那些字連在一起,我讀得磕磕絆絆。

“關......關甚麼?”

小丫鬟在旁邊笑:“夫人,是關關雎鳩。”

另一個說:“夫人學這個做甚麼?沈姑娘隨口一句詩,大人就能聽得入神。”

我抬頭:“沈姑娘是誰?”

她們頓時不說話了。

後來我才知道,沈若溪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父親曾任國子監祭酒,雖已致仕,門生卻遍佈朝中。

陸長青回府後,偶爾會提起她。

“沈姑娘見識不俗。”

“沈姑娘的字,有魏晉風骨。”

“沈姑娘今日論禮,倒比許多男子還通透。”

我聽着,手裏針腳扎歪,血珠冒出來。

他看見了,卻只說:“你若不擅長這些,就別勉強。”

我問:“你是不是嫌我笨?”

他沉默許久。

“晚娘,每個人擅長的事情不一樣。”

這話比嫌我笨更難聽。

像我生來就只能在竈臺邊、針線筐旁,永遠走不到他身邊。

我更加拼命地學。

有一日,他提前回府。

我正在窗下練字。

紙上寫着他的名字。

陸長青。

長青。

我寫了很多遍,最好的一張被我壓在最上面。

他走進來,看見滿桌紙張,眉頭一動。

我立刻站起來,像個等先生誇獎的學生。

“長青,你看,我今日會寫你的名字了。”

他拿起那張紙。

我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指拂過字跡,沉默了片刻。

我小心問:“是不是比前些日子好些?”

他放下紙。

“以後別寫我的名諱。”

我臉上的笑僵住。

“爲甚麼?”

“叫人看見,不成體統。”

我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又道:“晚娘,你不必做這些。”

“可你不是喜歡會寫字、會作詩的人嗎?”

陸長青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我喜歡的是懂分寸的人。”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我不懂分寸。

所以不能同桌喫飯,不能見客,不能寫他的名字,不能站到他身邊。

那日夜裏,我把那張寫得最好的紙藏進木箱底。

藏的時候,我看見木箱裏還有當年他寫給我的舊信。

紙已經泛黃。

他在信裏寫:吾妻晚娘,待我歸來,必不負你。

我摸着那幾個字,眼淚掉下來。

我不認得多少字,卻認得“必不負你”。

因爲那封信,我請人念過無數遍。

我以爲這四個字能撐住我。

可第二日,沈若溪來了。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髮間只簪一支玉簪,站在陸長青身旁,像畫裏走出來的人。

我端茶進去時,她看見我的手。

粗糙,帶繭,還有練字磨破的傷。

她笑了笑:“這位便是陸夫人?”

陸長青的臉色有一瞬難堪。

我把茶放下,想行禮,袖子卻掃翻了一隻茶盞。

茶水潑在沈若溪裙邊。

屋裏瞬間安靜。

我慌忙道歉:“沈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沈若溪垂眸看着裙襬,語氣溫柔:“無妨,夫人想必不常見客。”

這話讓我臉燒得發燙。

陸長青終於開口。

“你先出去。”

我怔住。

他說:“別在這裏添亂。”

我退到門外,聽見沈若溪輕聲道:“陸大人不必苛責夫人。鄉野人家出身,能操持家務已是不易,詩書禮數本就不能強求。”

陸長青沒有反駁。

4

沈若溪第二次來府時,我拿着字帖去找陸長青。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樣狼狽。

我練了整整半月,學會了行禮,學會了端茶,也背熟了兩句詩。

我想告訴他,我不是不能學。

我只是慢。

書房門半掩着。

沈若溪正坐在案前寫字。

陸長青站在她身側,低聲與她說話。

那樣的陸長青,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溫和,耐心,眼睛裏都含着笑。

我站在門外,手裏的字帖忽然變得沉重。

沈若溪先看見我。

“夫人來了?”

陸長青回頭,眉頭立刻皺起。

“你來做甚麼?”

我走進去,把字帖遞過去。

“我想讓你看看。”

沈若溪的目光落在字帖上,笑意很淺。

“夫人也習字?”

我點頭。

她伸手拿過一張,看了看,聲音依舊溫柔:“筆畫雖稚拙,但肯下功夫,已很難得。”

我剛鬆一口氣,陸長青卻一把奪過字帖。

“夠了。”

我愣住。

他把那疊紙攥在手裏,臉色難看。

“誰讓你拿這些東西出來丟人的?”

我聲音發顫:“我只是想學。”

“學?”他冷笑,“你學這些做甚麼?學沈姑娘論詩?學京中貴女談禮?姜晚娘,你看看你寫的字。”

他把紙摔到我面前。

紙張散了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熬夜寫下的字。

我蹲下去撿。

手剛碰到一張,陸長青忽然拿起整疊字帖,轉身丟進火盆。

火苗“轟”地竄起來。

我撲過去,燙得手背一痛。

“不要!”

陸長青拽住我。

“姜晚娘,別再東施效顰。”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

沈若溪站起身,輕聲道:“陸大人,夫人也是一片心意。”

陸長青看也沒看我,只對她道:“讓沈姑娘見笑了。”

火苗一點點吞掉我的字。

那些歪扭的橫豎,那些磨破的指尖,全成了灰。

我看着火盆。

呆呆地。

陸長青像是被我的安靜刺了一下。

他鬆開手,語氣緩了些:“晚娘,你安分做你的陸夫人,沒人會虧待你。”

我抬頭看他。

“甚麼叫安分?”

他沉默。

我替他說了出來:“不見客,不同桌,不說話,不學字,不讓人知道你有個鄉下妻子。”

陸長青臉色一沉:“你非要這樣說話?”

“那我要怎麼說?”

我指着火盆。

“我說我疼,你聽嗎?我說我想學,你信嗎?我說我只是想配得上你,你是不是也覺得可笑?”

陸長青眼神複雜了一瞬。

可很快,他恢復冷淡。

“晚娘,配不配,不是靠幾張字帖就能改的。”

我站在那裏,忽然覺得心裏有甚麼東西斷了。

不是轟然倒塌。

是很輕的一聲。

像一根撐了太久的線,終於斷了。

那天之後,我再也不練字了。

也不再等陸長青回房。

半月後,陸長青來找我。

他坐在我對面,開口便說:“我欲迎沈若溪入府。”

我正在縫衣的手停住。

針尖扎進指腹,我卻沒覺得疼。

“納妾?”

“不是妾。”他看着我,“平妻。”

我抬起頭。

陸長青避開我的目光。

“沈家門第清貴,她不能爲妾。她入府,對我仕途有助,也能替你掌府中往來。”

我聽明白了。

她能替我見客,替我同桌,替我站到他身邊。

而我,只需要讓出位置。

我問:“若我不同意呢?”

陸長青皺眉:“晚娘,我寒門出身,能在朝中站穩腳跟已經很難。這偌大的陸府全憑我一人撐着,我不求你能幫得上我,只希望你能理解下我的難處。”

我忽然笑了。

他見我笑,臉色更難看。

“你別忘了,若沒有陸家,你一個鄉野婦人,能有今日的一切?”

我看着他。

“陸長青,你也別忘了,若沒有我,你當年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沒有。”

屋裏死寂。

這是我第一次拿舊恩說話。

陸長青的臉色徹底冷了。

“你甚麼意思,你我夫妻,你是在和我算賬嗎?”

我不理解,到底是誰在和誰算賬。

我心裏最後的一點期望,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5

沈若溪入府那日,陸母讓我搬出主院。

她坐在上首,語氣爲難。

“晚娘,若溪出身高,京中女眷往來多,她住主院更方便待客。”

我看着她:“我是正妻。”

陸母嘆氣:“你又何必爭這個虛名?你和長青是患難夫妻,誰也越不過你。”

我問:“既然越不過,爲何要我讓?”

陸母被噎住。

周嬤嬤站在一旁,陰陽怪氣道:“夫人,沈姑娘進門後也是平妻,住偏院不算委屈您。您素來簡樸,偏院清靜,正合適。”

我看向陸長青。

他站在窗邊,沒有說話。

我等他開口。

哪怕一句“晚娘不必搬”。

可他只說:“若溪初入府,別叫外人看笑話。”

又是外人。

這座府裏,人人都是他要顧及的外人。

只有我是可以委屈的自己人。

我點了點頭。

“好。”

陸母鬆了口氣。

周嬤嬤也笑起來:“夫人明理。”

我放下茶盞。

“既然這主院要給沈姑娘,那陸夫人的位置,也一併給她吧。”

屋裏瞬間安靜。

陸長青猛地回頭:“你甚麼意思?”

我站起來。

“我要自請下堂。”

陸母驚得站起:“晚娘,你瘋了?”

陸長青大步走到我面前,眼裏有怒意,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就爲一個院子?”

我看着他。

“不是爲院子。”

我說:“陸長青,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了。”

他像是聽見笑話。

“姜晚娘,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離了侍郎府,你一個下堂婦能去哪?”

我說:“去哪都行。”

“你靠甚麼活?”

“我有手。”

他冷笑:“你以爲這世道會容你?你以爲外頭的人會敬你?姜晚娘,別用這種蠢法子逼我低頭。”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可悲。

到這一步,他還以爲我是在逼他。

“我不要你低頭。”

我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放我走。”

陸長青盯着我許久。

最後,他笑了。

“好。”

他轉身坐回椅上。

“既然你要鬧,我成全你。只是出了這門,別後悔。”

我也笑了。

“我後悔過很多事。”

但離開他這件事,我不會後悔。

6

下堂書送到我手裏時,陸長青連面都沒露。

他讓小廝傳話:“大人說,夫人若現在認錯,還來得及。”

我把下堂書收進懷裏。

“告訴陸大人,我不認錯。”

小廝愣了愣。

我背起木箱,走出侍郎府。

陸母追到門口,眼圈紅着。

“晚娘,你真走?你在府裏這麼多年,長青只是一時糊塗。”

我停下腳步。

“娘,我照顧您十年,您病時我守夜,您想喫家鄉餛飩,我半夜起來和麪。您說過拿我當親女兒。”

陸母落淚:“我自然記得。”

“可他們讓我讓主院時,您也在。”

她說不出話。

我向她行了一禮。

“往後,您保重。”

我沒再回頭。

走出陸府長街時,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房契田產。

我曾以爲侍郎府是我的家。

可離開的那一刻,天大地大,我竟不知道能去哪。

是李婆子收留了我。

她從前在陸府漿洗衣裳,後來年紀大了,在城東替人說媒。

她把我帶到自家小院,煮了碗熱湯麪給我。

“喫吧,別怕。這人啊少了誰不能活?”

我捧着碗,熱氣燻得眼睛發酸。

李婆子看我喫完,才問:“往後怎麼打算?”

我說:“做些針線,漿洗衣裳,這些我都會。”

她點頭,猶豫片刻道:“我倒認得一個人。城東宋硯,讀書人,家貧,年紀也不小了。旁人嫌他窮,又說他科舉不順,可我看他人品好。”

我抬頭。

李婆子忙道:“我不是逼你再嫁。只是這世道,一個婦道人家獨身不易。若你想有個能互相照應的人,我替你問問。”

我沉默很久。

再嫁。

這兩個字從前我想都沒想過。

我曾以爲,這一生都會跟陸長青綁在一起。

可他先把繩子割斷了。

我問:“他會嫌我是下堂婦嗎?”

李婆子拍桌:“他敢!我第一個罵他。”

我被逗得笑了一下。

三日後,我見到了宋硯。

他住在城東一間舊院裏,院牆斑駁,門口種着一棵棗樹。

他穿青色舊衫,臉色有些蒼白,見我來,起身行禮。

“姜娘子。”

他的聲音很溫和。

桌上擺着兩杯熱茶,還有一碟芝麻糖。

李婆子笑道:“宋先生知道你愛甜,特意買的。”

我一愣。

陸長青從不記得我愛甜。

他只記得沈若溪愛喝雨前茶,愛用松煙墨,愛看前朝詩集。

宋硯把茶推給我。

“我家中貧困,給不了太多。”

他說得直白,沒有遮掩。

“但若姜娘子願意,往後粗茶淡飯是不用擔心的。我會敬你,護你,保證不能讓你受了委屈。”

我低頭看着茶。

“我不識幾個字,也不會作詩。”

“無妨。”

“我嫁過人。”

“我知道,那是你的過去,你現在是一個人。”

“我名聲不好。”

宋硯看着我。

“名聲是旁人口裏的東西,日子是自己過的。”

後來我們定親。

街坊議論不少。

有人說:“從侍郎夫人到窮書生妻,這落差也太大了。”

有人說:“下堂婦能有人要就不錯了。”

趙屠戶聽見,拎着刀在鋪子前罵:“一天天閒得蛋疼,人自家的事,關你們屁事,整天沒事幹,顛三倒四的,小心爛屁眼兒!”

宋硯聽見這些,從不讓我躲。

他帶我去買米,去裁布,去請街坊喫喜酒。

有人故意問:“宋先生,你真不嫌她?”

宋硯平靜道:“與汝何干。”

那人訕訕閉嘴。

成親前一晚,我幫他收拾書箱。

書箱底下壓着一卷殘破試卷,字跡遒勁,旁邊還有一塊舊玉佩,刻着一個“璟”字。

我剛拿起,宋硯便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舊疤。

我怔住:“這是......”

他收回手,聲音低了些:“舊事。”

我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揭開的傷。

就像我也不想再提侍郎府的事。

只是那晚,我聽見他在院中咳了很久。

7

成親那日,宋硯起得很早。

我推門出去,他正在院裏貼喜字。

喜字貼歪了。

他仰頭看着。

我忍不住笑:“左邊高了。”

他回頭看我,也笑:“那勞煩夫人指點。”

夫人。

我踩着凳子替他扶正喜字。

他站在下面扶着凳腳。

“慢些。”

婚宴很簡陋。

趙屠戶送了半扇豬肉,李婆子蒸了兩籠喜饃,隔壁賣豆腐的嬸子送來一盆豆腐羹。

只要今日能拜堂,我就有了新的家。

可陸長青來了。

他說宋硯是廢物。

他說我是賭氣。

他說宋硯有舞弊罪籍。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砍在我剛搭好的新家上。

宋硯握着紅綢的手越來越緊。

陸長青逼近宋硯,冷聲道:“怎麼,不敢說?當年春闈舞弊,被革去功名,永不錄用。宋硯,這些事你敢讓她知道嗎?”

人羣議論聲越來越大。

“難怪宋先生一直不考。”

“原來是罪籍。”

“姜娘子這不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我聽着這些話,心裏也亂。

可我沒有鬆開紅綢。

我轉身看向宋硯。

“他說的,可是真的?”

宋硯臉色蒼白。

半晌,他高聲道:“我沒有舞弊。”

陸長青嗤笑:“罪籍白紙黑字,你一句沒有,誰信你?”

我說:“我信他。”

宋硯猛地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你說沒有,我就信。”

陸長青臉上那點笑僵住。

“姜晚娘,你瘋了?你認識他纔多久?”

我說:“我認識你十幾年,你不一樣會燒我的字帖,娶平妻,帶兵圍我的婚宴。”

陸長青臉色難看至極。

陸長青怒道:“姜晚娘!”

我沒有退。

“今日誰也不能攔我拜堂。”

陸長青咬牙:“若我非要攔呢?”

趙屠戶把S豬刀往桌上一拍。

“那就從我老趙身上踩過去!”

街坊們也有人站出來。

“陸大人,民婦再嫁,官府都沒說不許,您憑甚麼?”

“帶兵闖喜宴,這事傳出去,也不好聽吧?”

陸長青的臉色青白交錯。

他大概沒想到,這些他看不上的市井小民,敢替我說話。

宋硯忽然上前一步。

他看向陸長青。

“陸大人今日私調兵卒,圍困民宅,可有兵部文書?可有京兆府批令?”

陸長青眯起眼。

“你在教我做官?”

宋硯道:“難道不能問?”

陸長青盯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審視。

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姜晚娘,你既執意往火坑跳,我不攔你。”

他轉身離開前,丟下一句。

“宋硯的舊案,我會讓全京城都知道。到時候,你別哭着回來求我。”

兵甲退去,院子裏一片狼藉。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宋硯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

“晚娘,若你現在後悔......”

我打斷他。

“喜婆呢?”

衆人一愣。

我撿起紅綢,塞回他手裏。

“方纔只拜了一半。”

宋硯眼眶微紅。

喜婆顫着嗓子重新喊:“夫妻對拜——”

這一次,我彎腰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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