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導語:
伯父有個規矩,家裏誰最不受寵,誰就得替嫁。
我從小就知道,那個人是我。
被推上花轎那晚,我連辯一句的機會都沒有。
等我睜眼,花轎已經停在了鎮北將軍府門口。
傳聞這位將軍上了戰場見血就會化形,面目猙獰,前三任妻子都死在洞房夜。
我把嫁妝箱裏藏的短刀捏緊,深吸一口氣。
蓋頭一掀,我愣住了。
那位據說能以一敵千的將軍,正蹲在地上。
他手裏捏着半塊喜餅,俯身輕輕往前推,用那把指揮過三十萬大軍的低沉嗓音,極其耐心地說:
「來,不怕,喫。」
他在哄一隻貓。
那是我嫁妝箱裏跑出來的流浪橘貓,炸毛蜷在牀腳,死活不肯動。
將軍沒注意到我已經摘了蓋頭,單膝跪地,繼續往前蹭了一寸。
我悄悄把短刀放回了袖子裏。
把剩下的半塊喜餅,遞了過去。
1
橘貓先動了。
它鼻尖碰了碰我掌心的喜餅,像是猶豫了一下,竟真低頭啃了起來。
謝珩終於看見我早就摘了蓋頭。
滿屋燭火一下子靜住了。
靜得連貓嚼餅的細小聲響,都像在我耳邊放大了十倍。
我下意識攥了攥袖口。
方纔還被我握得發熱的短刀,這會兒倒像涼了半截。
傳聞裏見血化形的S神將軍,沒長獠牙,也沒生三隻眼。
他只是很高,肩背寬得像一堵牆,眉骨那道舊疤斜斜划過去,壓得人不敢多看。
可偏偏,他方纔單膝蹲地哄貓的樣子,實在跟猙獰二字搭不上邊。
橘貓喫得急,差點噎住。
我習慣性伸手去順它脖頸,低聲道:「慢些,沒人跟你搶。」
謝珩看着我,喉結動了動。
那雙眼本就黑,這樣盯人時更深。
我心口一緊,以爲他終於想起我這個替嫁的新婦,要開始算賬了。
誰知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蹲太久腿麻了,身形甚至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沒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見了他發紅的耳根。
他大約也察覺到了,臉色更冷,聲音也更硬。
「府裏規矩,你自便。」
說完這句,他竟轉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得像身後不是新房,是軍中急報。
房門合上的那一瞬,我還端着空盤,沒回過神。
直到橘貓蹭了蹭我手腕,我才低頭把它抱起來。
它是我上轎前偷偷塞進嫁妝箱的。
溫家後院的廚娘嫌它偷魚,抄起木棍要打死它。
我看不過,偷了半塊饅頭把它哄進箱裏,想着哪怕我真要死,也別讓它死在溫家那口髒井邊。
誰知它命比我好些。
將軍先哄的,還是它。
我抱着貓,在新房裏慢慢轉了一圈。
窗欞釘得死緊。
外頭有兵。
門邊站着兩個佩刀親衛,連呼吸都比溫家家丁穩。
我的嫁妝箱擺在牀尾,箱底那把短刀還在。
這是我如今唯一能握住的底氣。
我靠着牀沿坐下,橘貓蜷進我懷裏,呼嚕聲細細的。
我低頭碰了碰它耳尖。
「咱倆都一樣。」
「都是被人塞進來等死的。」
我不是溫懷遠的親生女兒。
我爹孃死得早。
我爹生前在邊鎮教書,人都喊他溫夫子。
我被伯父收養在溫家,說是侄女,其實比丫鬟多不了多少體面。
溫家有好事,從來輪不到我。
有壞事,一準是我。
所以那條「誰最不受寵誰就替嫁」的規矩,從我懂事起,就像一根繩子套在脖子上。
原本該嫁的人是溫窈。
溫家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堂姐,琴棋書畫樣樣都好,眼光更高。
她嫌將軍克妻,嫌將軍相貌兇,嫌將軍府裏一股兵戈氣。
臨到上轎,溫家臨時換了人。
花轎裏坐着的人,就成了我。
全家沒一個來送。
像打發一件舊東西。
我從貼身荷包裏摸出個小本子。
那是我這些年記賬用的。
記哪條路能走,哪扇門幾時開,甚麼人能借力,甚麼地方不能碰。
說是賬本,其實更像逃命本。
我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了一條。
「將軍會蹲在地上哄貓,且哄了很久。」
寫完這句,我盯了半天。
這到底算不算「他不會S我」的證據,我拿不準。
後半夜,外間忽然有了輕響。
我一下子清醒,摸出短刀,赤腳踩下地。
門一拉開,我正撞見謝珩端着一盆溫水和一盒傷藥站在廊下。
四目相對時,他顯然也愣了一下。
我握着刀,他端着水。
誰都不像新婚夜該有的樣子。
他目光落在我腕上。
那是白日裏我被塞進花轎時勒出來的血痕,紅得刺眼,方纔抱貓時蹭開了一點皮。
他別開臉,把水盆和藥重重往桌上一擱。
「自己上藥。」
我還沒應聲,他已經轉身走了。
這回走得更快。
快得連背影都透着幾分倉促。
我關上門,站在那盆溫水前,好半天沒動。
水汽一點點升上來,燻得我眼眶發熱。
我把刀重新塞回枕下,又把小本翻開。
方纔那一條被我劃掉了。
我重新寫。
「將軍很兇。」
「但好像,不太會S貓,也不太像會S無辜的人。」
寫到最後,我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先活着,看清他再逃。」
2
第二日一早,我就決定試他。
人要逃命,總得先看清看守的是狼,還是披着狼皮的人。
謝珩晨練回來時,我端着一盞熱茶,專門等在他必經的長廊上。
他腳步沉穩,鎧甲沒穿,只着一身黑色勁裝,袖口束得利落。
走近時,我像被門檻絆了一下,手腕一斜,整盞茶連着茶盞一起砸在地上。
熱水濺了一地。
有幾滴還沾上了他的靴邊。
我抬頭看他,已經想好了他若發怒,我該怎麼認錯,怎麼擋第一下。
謝珩只是皺了皺眉。
他一步跨開,繞過碎瓷和茶漬,連句責問都沒有。
我愣在原地。
他走出幾步,又停住,頭也沒回。
「地涼。」
我沒聽懂。
直到半炷香後,一個小丫鬟捧着一雙新鞋,小心翼翼遞到我面前。
「夫人,將軍吩咐的。」
「說您鞋溼了,換雙乾爽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被茶水浸溼的繡鞋,半天沒說出話。
第一回試探,沒有試出他的兇,倒試出了一雙鞋。
晚上我不死心,又來了第二回。
夜深時,我故意把牀邊小几踢得一響,緊跟着尖叫了一聲。
這一聲喊得我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外頭腳步聲幾乎是瞬間逼近。
房門被猛地撞開時,我差點真嚇出眼淚。
謝珩手裏握着刀,眼神冷得像霜,半身煞氣一股腦衝了進來。
「誰!」
這一聲低喝,震得我心口一抖。
我抱着被子坐在牀上,頭髮散着,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倒也不全是裝的。
他看清是我,瞳孔裏的S意像被人硬生生按滅了。
刀收得比誰都快。
快到他自己都險些割着手。
屋裏靜了幾息。
我等着他問,等着他罵我半夜作妖。
可謝珩只是僵立在牀前,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樁。
他似乎想說甚麼,張了張口,又閉上。
最後,只乾巴巴擠出兩個字。
「別怕。」
說完,他轉身就走。
門檻太高,他又走得太急,肩膀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看着他幾乎稱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兩息,沒忍住笑了。
笑完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怎麼還能笑出來。
我趴回桌邊,翻開小本子,認真記賬。
「試探二:假裝做噩夢。」
「結論:他握刀衝進來,但沒砍我,還撞了門框。」
「存疑。」
寫完「存疑」兩個字,我脣角還沒壓下去。
白日裏,我藉口熟悉府中,抱着橘貓到處亂轉。
將軍府比我想得大,也比我想得更冷。
下人見了謝珩,像兔子見了狼,恨不能貼着牆根走。
我走到偏院時,還聽見兩個粗使婆子壓着嗓子議論。
「血煞星這回竟真把人留屋裏了。」
「留得住一夜,留不住一輩子,前三個不都......」
我腳步一頓。
那兩人一回頭看見我,臉都白了,撲通跪下去。
我沒罰她們,只抱着貓繼續往前。
到小廚房門口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廚娘把我叫住了。
她往我手裏塞了一碟熱騰騰的杏仁酥,聲音壓得很低。
「夫人墊墊肚子。」
「將軍他......不是外頭傳的那樣。」
我低頭看着那碟點心。
「您爲何同我說這個?」
老廚娘苦笑了一下。
「老奴在府裏待了十幾年。」
「見過他提着刀出去,也見過他半夜抱着受傷的小貓回來,蹲竈前一守就是半宿。」
「兇是真的,壞卻不是。」
我心裏那根繃緊的線,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可轉到下午,我又被氣着了。
我看中了府裏最偏的一道側門,門外連着小巷,若真要走,那是條好路。
誰知第二天一早,那道門外竟多了四個帶刀親兵。
我站在門裏,謝珩站在門外,像是早就在等我。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外頭亂,府裏安全。」
我抱着貓,險些氣笑。
「將軍這是護我,還是防我?」
他眉心動了動。
「都算。」
說完,他轉身就走。
冷得像塊鐵。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想果然不能輕信。
到了傍晚,我又摸到書房附近,想看看他到底在藏甚麼。
結果地上新灑過水,我腳下一滑,這回是真摔了。
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不遠處腳步聲驟然加快。
謝珩原本正從迴廊那頭過來,見我摔倒,幾乎是本能地跨了三大步。
可到了離我三步遠的地方,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像被甚麼東西釘在原地。
他拳頭都攥緊了,喉結滾了一下,最終卻只冷聲開口。
「來人。」
「請大夫。」
我抱着膝蓋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抬頭看他。
「將軍是怕扶我一下,會沾晦氣麼?」
他眼底像被甚麼刺了一下。
片刻後,只丟下一句。
「我怕你更想跑。」
他說完便走。
腳步比來時還急。
我坐在原地,望着那道又冷又快的背影,半晌都沒動。
他像塊燒紅的鐵。
離得近,燙。
離得遠,又冷。
我低頭翻開小本,在那頁「存疑」後頭補了一句。
「他爲甚麼又躲又護?」
3
我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溫窈就上門了。
她來得很張揚。
車馬停在將軍府門前,婢女前呼後擁,像生怕別人不知道,溫家真正的大小姐來看替死鬼了。
我在廊下喂貓時,她穿着一身水紅裙子,笑盈盈朝我走來。
「阿晚,聽說你還活着,我特意來瞧瞧。」
她嘴上說「瞧瞧」,眼睛裏卻全是打量。
像在看一件不知爲何沒壞掉的舊物。
我沒起身,只把貓往懷裏抱緊了些。
「勞堂姐掛心。」
溫窈掩脣輕笑。
「我自然掛心。」
「畢竟你是替我嫁進來的,若你一進門就死了,旁人還以爲是我命太硬,把克妻的煞氣都引到你身上了呢。」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下人都變了臉色。
我把貓放到腿邊,端起手邊的茶盞。
「堂姐若只是來說這個,說完便回吧。」
她目光落在我手裏的茶上,忽然抬手一揮。
茶盞「啪」地砸在地上,熱茶濺了我一裙角。
溫窈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廊下的人都聽見。
「連盞茶都端不穩,也配做將軍夫人?」
「阿晚,你在溫家做慣了下人,進了將軍府,總該學學規矩。」
我低頭看着碎瓷。
溫家的人最會這個。
明明是她打翻的,偏要把錯算到我頭上。
我正要彎腰去撿,廊下忽然安靜下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府裏的茶,向來是我夫人說了算。」
我手指一頓。
回頭時,謝珩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盡頭。
他今日沒穿甲,肩背卻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溫窈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將軍,我只是同妹妹玩笑......」
「她不是你妹妹。」
謝珩打斷她,聲音不重,分量卻壓得人心口發沉。
「她是我夫人。」
他說這三個字時,沒有看我。
像是在對所有人立規矩。
溫窈嘴脣動了動,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謝珩走到我身側,低頭看了眼我被茶水沾溼的裙襬。
「換衣。」
我還沒反應,他已經抬眼看向管事。
「送客。」
溫窈臉色難看得像生吞了黃連。
她臨走前死死剜了我一眼,眼裏那點怨毒幾乎藏不住。
我卻顧不上她。
我只記得那句「她是我夫人」。
像一顆小石子,啪地一聲砸進了我心裏。
不大,卻蕩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可我很快又把這點波紋壓了下去。
謝珩護我,多半隻是嫌旁人到他的府裏撒野。
他護的是將軍府的臉面,不是我。
這樣想,心裏就穩多了。
當晚府中設宴,來的都是軍中同僚。
謝珩臨出門前,竟繞到我院外。
隔着窗子,他沒有進來,只丟下一句。
「外頭人多口雜,你別出門。」
我隔着窗紙看着他高大的影子,故意問了一句。
「若我偏要去呢?」
外頭靜了一下。
緊接着,是橘貓從窗縫鑽出去的動靜。
它在謝珩腳邊蹭了蹭。
謝珩頓了頓,低聲又補了一句。
「貓也看好。」
說完,人就走了。
我盯着那晃動的窗影,氣得笑了。
他說別去,我偏想去。
我披了件素色斗篷,戴上帷帽,混進宴席的時候,正趕上酒過三巡。
謝珩坐在主位,神情冷硬,杯中酒卻沒動幾口。
軍中人說話直,酒一上頭,更是沒遮沒攔。
「裴將軍這命也真邪。」
「前三回洞房,回回都出事,這第四回倒稀奇,居然留住了。」
另一人嗤笑。
「留住又如何,血煞星的名聲在那兒擺着,誰知道能活幾天。」
「我若是那位新夫人,怕是日日得抱着棺材睡。」
滿席鬨笑。
謝珩捏着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骨節都泛了白。
他卻沒反駁,一個字都沒說。
好像那些難聽的話,他早就聽慣了。
那一瞬間,我心口忽然悶了一下。
像被甚麼鈍鈍地撞着,不算疼,卻不舒服。
我正發怔,旁邊一個喝醉的副將踉蹌着撞過來,正好撞上我腳邊臺階。
我身子一歪,帷帽都偏了。
下一瞬,一條手臂橫過來,穩穩托住了我。
謝珩掌心燙得嚇人。
力道大,卻剋制。
他顯然認出我了。
可把我扶穩的下一瞬,他就鬆了手,往後退開半步。
所有視線都落在我們身上。
他冷着臉,聲音比酒還涼。
「男女有別。」
「回你的院子。」
這句話像刀背,沒真傷人,卻硌得人心口發酸。
他既沒當衆點破我的身份,也沒多看我一眼。
像是在衆人面前生生劃出一條線。
我捏緊帷帽邊沿,轉身就走。
走得飛快。
像再慢一步,就要讓人看見我臉上那點沒出息的熱。
回院後,我賭氣把門一關,連貓都懶得抱了。
第二日,我本等着他來解釋,哪怕一句也好。
可等來的卻是周嬤嬤一句小心翼翼的回話。
「夫人,將軍這兩日宿在軍營,不回府了。」
我手裏的筆一下停住。
墨在紙上洇開一團。
過了很久,我纔在那頁賬本上慢慢寫下一句。
「他會護我。」
「也會躲我。」
4
謝珩連着兩日不回府,溫家的人便坐不住了。
先是遞帖子。
後是送口信。
最後,乾脆把人堵到了將軍府門口。
我隔着花窗,都能聽見溫窈那把又柔又尖的嗓子。
「將軍若無意替嫁女,不如退貨,換回原定的我。」
「她本就行止不端,進府沒幾日便私會外男,留着也是污了將軍名聲。」
我握着茶盞,指節一點點發白。
私會外男。
這髒水潑得真熟練。
我一個進府後連後門都沒踏出去過的人,竟也能被他們編出這種罪名。
傍晚時分,謝珩終於回來了。
他身上帶着寒氣,神色比外頭的風還冷。
我原以爲他會先查,先問,或者先罵溫家。
可他進門後,只讓人把一張紙放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
放妻書。
我看着那三個字,耳邊嗡了一聲。
謝珩站在桌前,垂眼看我,聲音平得可怕。
「車馬備好了。」
「溫家的人在前廳等。」
「你我本非良配,我送你回去,從此兩不相干。」
我抬頭看他。
「將軍信他們的話?」
「還是說,將軍本就想把我送回去?」
他沉默了一息。
「結果一樣。」
結果一樣。
這四個字,比溫窈罵我一百句都狠。
我盯着他,忽然想笑。
原來這些天記在本子上的那些細碎溫柔,不過是我自己會錯了意。
我沒接那封放妻書,只從袖中摸出小本子。
前幾頁記滿了他的名字。
記他蹲着哄貓。
記他送藥送鞋。
記他撞門框,記他護我一句「我夫人」。
我一頁一頁撕下來。
紙頁被我扯得發脆,落了一地。
謝珩目光猛地沉了。
「你做甚麼?」
我把最後一頁揉皺,扔在桌上,聲音啞得厲害。
「正好。」
「我也不想留。」
他說讓我走。
那我就走。
我寧肯自己走,也不要像件物件一樣被人推來退去。
謝珩看着滿地碎紙,手背繃出青筋。
可直到最後,他也沒說半句挽留的話。
夜裏,府裏亂了一陣。
我原以爲是送我回溫家的車馬到了,結果來的卻是個臉生的小廝。
「夫人,將軍有令,叫小的先送您從後門走,避着前廳那些閒人。」
我本就沒打算信溫家,也沒打算信他府裏每一個人。
可那小廝說得太像回事,連後門哪邊巷子不通都報得清清楚楚。
我把短刀藏進袖裏,抱着貓跟了出去。
剛走到後門暗處,那小廝忽然反手就來捂我的嘴。
我心裏一凜,短刀想也沒想就捅了出去。
刀鋒劃過他的手背,他慘叫一聲,另外兩個人從暗裏撲出來。
「抓住她!」
「溫老爺說了,活的值錢,送去柳三爺那兒還能頂債!」
我腦子裏轟地一響。
溫懷遠不止要退貨。
他是要把我再賣一次。
我拼命掙扎,膝蓋狠狠頂上去,趁人喫痛時扯開嗓子就喊。
還沒喊完整,布巾已經塞進了我嘴裏。
橘貓從我懷裏躥出去,死死咬住其中一人的褲腳,尖聲嘶叫。
那聲音刺得人頭皮發麻。
前廳本就賓客滿座。
這邊一亂,立刻有人驚呼。
「後院出事了!」
「像是夫人——」
下一瞬,我聽見一道極重的拔劍聲。
隔着半個院子都能聽出那股冷厲。
捂着我的手驟然一鬆。
有人慘叫着後退。
一把長劍斜斜壓進來,劍鋒貼着我頸邊一寸停住,再往前半分,就能削掉那人半隻耳朵。
謝珩衝了進來。
真的是衝。
不是走,不是趕,是像瘋了一樣撞開人羣,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我眼前。
他一劍逼退歹人,轉手便把我從那羣人手裏扯了出來,整個護進懷裏。
我撞上他胸膛時,聽見的不是他的心跳,是他急促得發狠的喘息。
前廳跟出來的賓客和溫家人全都愣住了。
溫窈臉白得像紙。
溫懷遠更是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謝珩單手攬着我,另一隻手執劍,聲音冷得像能把骨頭都凍裂。
「誰再動我夫人一根汗毛。」
「我送他全家去見閻王。」
院子裏死寂一片。
我仰頭看着他。
方纔還把放妻書推到我面前,說兩不相干的男人,此刻卻用整條命擋在我前頭。
那張被人傳得像惡鬼的臉離我很近。
近得我能看見他額角細細的汗,和眼底壓不住的慌。
謝珩低下頭,脣幾乎擦過我耳邊。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
「方纔那封放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