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末世爆發那天,我姐在去避難所的路上被人砍斷了雙腳。

她的揹包不見了,裏面裝着能讓一家人活過寒冬的壓縮餅乾配方。

外婆卻趴在她身上,一遍遍拍打她空蕩蕩的肩膀。

「配方呢!我的配方去哪了!」

所有人都以爲外婆瘋了。

只有我記得,外婆臨死前還在問那句話。

我帶着全部記憶重生回末世前三個月。

這一次,我發誓要找出兇手。

昨天,一個陌生的倖存者主動接近我,遞給我一塊壓縮餅乾。

「自己做的,你嚐嚐。」

餅乾在嘴裏化開的瞬間,我看見她戴着的手環。

那是姐姐生前唯一的遺物。

我笑了。

原來你也重生了。

那就別怪我,讓你死第二次。

1

我把那塊餅乾嚼碎嚥了下去。

爆發第七天,六號安置點還能拿出這種東西的人,絕不會是來做慈善的。

燕麥。

花生。

一點點陳皮末。

前面的味道都像。

最後那股發苦的定型味,卻差了一口氣。

這不是我姐的完整配方。

這是偷來的半成品。

我抬起頭,看向把餅乾遞給我的女人。

旁邊有人衝她招了招手。

「白姐,這回做得比昨天還硬實。」

她笑着點頭,眼睛卻一直落在我臉上。

「怎麼樣?」

我把剩下那半塊掰開,語氣很淡。

「這時候敢拿自制餅乾出來送人的,不像好心人。」

她也不惱。

「那像甚麼?」

「像來找東西的人。」

白薇盯了我兩秒,忽然低頭笑了。

「小妹妹,戒心別這麼重。」

「我只是看你可憐。」

我扯了扯嘴角。

「能在安置點混出個白姐稱呼的人,應該看不上可憐人。」

她伸手把耳邊碎髮別了回去。

就這一下,我看見了她腕上的手環。

黑繩。

銀扣。

邊緣一道極淺的磕痕。

和我姐丟的那隻一模一樣。

我眼神只停了一瞬,就挪開了。

白薇卻故意晃了晃手腕。

「怎麼?」

「看上我的手環了?」

我低頭拍掉指尖的餅屑。

「舊東西都一個樣。」

「就是有點眼熟。」

她笑得更溫柔了。

「路上撿的。」

「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便宜。」

我慢慢把最後一口嚥下去。

「難怪戴着硌手。」

白薇眼底冷意一閃而過,話鋒卻拐得更快。

「你吃得出來味道。」

「你姐是不是也會做這個?」

我抬頭看她。

「你查戶口呢?」

「我姐會不會做,跟你有甚麼關係?」

她嘆了口氣,像是真替我發愁。

「當然有。」

「寒潮就快來了。」

「會做喫的,和會不會死,可是兩回事。」

我笑了笑。

「那你應該先擔心你自己。」

她沒再接話,只衝我擺了擺手。

「行。」

「不着急。」

「咱們慢慢聊。」

她轉身要走,我忽然叫住她。

「你這手環,在哪條路上撿的?」

她腳步一頓。

「東邊。」

「怎麼,你認識失主?」

我看着她的背影,聲音平平。

「末世裏天天死人。」

「誰記得住。」

我回到住棚時,我姐林梔正蹲在爐邊壓麪糊。

她一抬頭就皺了眉。

「你又在外面亂喫東西了?」

「誰給你的?」

我把半塊餅乾丟到鐵盤裏。

「一個自稱好心人的。」

林梔拿起來聞了聞,臉色立馬就變了。

「這味兒......」

「你從哪弄來的?」

我沒答,只盯着她空蕩蕩的手腕。

「姐,你手環呢?」

林梔低頭看了一眼。

「前天搬煤的時候丟了。」

「就是以前去B3寄存時順手刻的取物尾碼,又不是鑰匙。」

「怎麼了?」

我把視線壓下去。

「沒甚麼。」

「突然想起來而已。」

角落裏的外婆聽見「手環」兩個字,慢吞吞抬起了頭。

「環呢?」

「梔梔,環呢?」

她說着話,目光卻往下落,盯住了林梔沾着灰的鞋邊。

「鞋也別亂洗。」

「灰先留着。」

林梔嘆了口氣。

「回頭給您找。」

「先別操心這個。」

我沒再說話,只把門關緊。

前世最致命的那趟撤離,我已經藉着物資沒到,硬生生把林梔按在了家裏。

靠着我重生前三個月囤下的煤、水和藥,我們至少還能拖到第二批轉運。

她現在還活着。

可那羣人,也還活着。

我拿出一張廢紙板,寫下四個詞。

壓縮餅乾。

手環。

外婆瘋話。

斷腳。

我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在下面補了兩個字。

白薇。

然後我把紙塞進牀板下,轉身去了公共爐竈。

胡胖子正在那兒收零散物資。

我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

「胡胖子,三塊壓縮餅就想換我手裏的殘頁?」

「你做夢呢。」

他眼珠一轉,立馬接了我的茬。

「殘頁?」

「甚麼殘頁這麼金貴?」

我把空水壺往地上一放。

「當然是能讓人活過寒冬的東西。」

「沒有三箱淨水,想都別想。」

旁邊幾個人一聽,眼睛都亮了。

「林家真有配方?」

「怪不得她姐這兩天一直守着爐子。」

「這種時候還藏着掖着,也太不厚道了吧。」

我沒解釋。

要的就是他們聽見。

半個小時後,我拎着空壺從北巷繞回來。

白薇果然沒回住棚。

她壓低帽檐,熟門熟路地敲開了東七街物資登記點的側門。

那道側門後面的窄路。

正好通向前世我姐倒下的地方。

2

我把門一關,就把離線地圖鋪在了地上。

前世我翻爛了三年的撤離路線,這回只看了十分鐘就發現不對。

官方第一批轉運線,從高架南口直進清河主門。

東七街那片廢倉,根本不在官方路線上。

如果我姐真是在「去避難所的路上」出事。

那她一定不是自己走過去的。

我又翻出爆發前存下來的監控緩存。

高架南口堵車。

東七街封欄。

普通人根本不會往那邊繞。

除非有人告訴她,那裏有必須去拿的東西。

林梔端着熱水走過來,往我面前一放。

「你這兩天神神叨叨的,到底在查甚麼?」

我抬頭看她。

「姐,你有沒有申請過B3供給站的通行?」

她愣了一下。

「沒有啊。」

「我現在連正式登記都沒排上,誰給我通行?」

我又問。

「那你有沒有跟別人說過,你在外面存過東西?」

林梔皺着眉想了想。

「就跟舅舅提過一嘴。」

「他說B3以前能存私人物資,讓我別急,回頭他幫我想辦法取。」

我手裏的筆「啪」地一聲斷了。

偏偏這時候,門外響起陳建樹的大嗓門。

「梔子,晚晚,開門!」

「我給你們送好消息來了!」

他一進門,眼珠子先在煤爐和米袋上轉了一圈。

我冷眼看着他。

「舅舅今天捨得空手上門?」

陳建樹嘖了一聲。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這不是惦記你們娘仨活路嗎?」

林梔沒搭理他,直接問。

「你說的好消息是甚麼?」

陳建樹立馬湊過去。

「我都替你問好了。」

「B3那邊還能取寄存物。」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把你那箱原料拿出來。」

「順便我再活動活動,看能不能給耀祖爭個正式暖倉位。」

林梔臉色一下就冷了。

「我拿我的東西,跟陳耀祖的牀位有甚麼關係?」

陳建樹理直氣壯地一拍腿。

「怎麼沒關係?」

「那可是你表弟!」

「清河正式牀位一戶才兩個,你外婆佔一個,耀祖佔一個,剩下你們姐妹自己想辦法不就完了?」

我差點被他氣笑了。

「舅舅,你算盤打得倒挺響。」

「我姐的配方,我外婆的名額,你兒子的牀位,全讓你一口氣算進去了。」

陳建樹立馬拉下臉。

「林晚,你少陰陽怪氣。」

「末世了,先保男人有錯嗎?」

「你們兩個丫頭片子,擠擠副倉也能活。」

林梔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陳建樹。」

「你再拿我和晚晚給你兒子墊路,門就在那邊。」

他被噎了一下,陰着臉站起身。

「行。」

「好心當成驢肝肺。」

「等真到了搶牀位那天,你們別求我。」

他甩門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林梔看了我一眼。

「你懷疑他?」

我把斷了的筆芯扔進火盆。

「我懷疑所有知道B3的人。」

下午,我去了登記點。

順手又翻了一遍六號安置點的初始倖存者名單。

沒有白薇。

這個女人,連名字都是假的。

窗口裏的小職員一臉不耐煩。

「私人寄存記錄不對外查。」

「你問我十遍也沒用。」

我把登記憑證往玻璃上一拍。

「那你告訴我,爲甚麼林梔名下有一條刪掉的通行尾記錄?」

對方表情一僵。

「甚麼刪掉的記錄?」

「系統壞了,你看錯了。」

我正要繼續,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很冷的男聲。

「刪掉的尾記錄,在哪個端口看到的?」

我回過頭。

一個戴着稽覈臂章的男人正站在我後面。

我記得他。

清河避難所稽覈組的陸沉。

前世他查過不少黑交易。

只是沒查到我姐身上。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底層緩存。」

「林梔名下,被刪過一次B3臨時通行申請。」

陸沉盯着我看了兩秒。

「你很懂系統。」

我扯了扯嘴角。

「比刪記錄的人懂一點。」

窗口小職員臉都白了。

「陸組,我真不知道啊。」

陸沉沒理他,只敲了兩下鍵盤。

屏幕一閃。

一條殘缺的尾碼跳了出來。

B3供給站。

臨時通行。

陪同一人。

下一秒,整條記錄又黑了下去。

陸沉把目光移到我臉上。

「這條尾巴,你還想查甚麼?」

我盯着那行一閃而過的字,手指一點點收緊。

陪同一人。

原來從一開始。

就不是隨機。

3

第二天一早,整個六號安置點都知道我手裏有「殘頁」了。

公共爐竈那邊一片嘀咕。

「林家真藏着配方?」

「有這好東西不拿出來,心也太黑了吧。」

「難怪她們這兩天一直不肯走第一批轉運。」

林梔一把把我拽回棚裏。

「林晚,你到底在幹甚麼?」

「你知道外頭現在怎麼說咱們嗎?」

我把門一插。

「釣魚。」

林梔氣得眼睛都紅了。

「你拿全家當魚餌?」

「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我和外婆?」

我看着她,聲音壓得很低。

「不把餌撒出去,藏在水底的那條魚就永遠抓不到。」

她盯着我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最近真的像變了個人。」

我沒接她這句,只轉而問。

「姐,這配方到底是怎麼來的?」

林梔愣了一下。

「甚麼怎麼來的?」

「我自己一點點試出來的啊。」

「超市裏那些東西,放兩天就返潮。」

「我想給外婆和你做點能扛餓又耐放的。」

「怎麼了?」

我繼續問。

「整本記錄呢?」

林梔皺起眉。

「少了幾頁。」

「爆發前半個月就沒了。」

「我還以爲是自己亂放弄丟了。」

我盯着她。

「只丟那幾頁?」

「別的都沒丟?」

她點頭。

「對。」

「就那幾頁。」

「你別告訴我,你懷疑有人在末世前就盯上這個了。」

我沒說話。

可答案已經明擺着了。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寒潮和物資短缺。

誰會專門偷幾張還沒被證明值錢的配方紙?

角落裏的外婆忽然慢吞吞站起來,從櫃子裏摸出一箇舊鐵盒。

「給。」

「都在這兒。」

林梔一看,臉都綠了。

「外婆!」

「我不是說這些失敗品都扔了嗎?」

外婆把盒子往我手裏塞了塞。

「別扔。」

「真東西,都是先做壞幾回,才做成的。」

我打開鐵盒。

裏面裝着幾塊硬得像磚頭的失敗版壓縮餅。

有的太苦。

有的太散。

有的咬一口掉一地渣。

林梔嘆了口氣。

「我每次做廢了就想扔,外婆非攔着。」

「現在看,倒也算留了個底。」

我把那些失敗品一塊塊掰開看。

有幾塊的味道和白薇昨天給我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說明前世我姐遇害那天,揹包裏裝的未必是完整記錄。

至少,完整試錯過程一直有一部分留在家裏。

我把鐵盒一扣,轉身出了門。

中午,幾個鄰里堵在公共爐竈前面。

「林晚,你要真有配方,就拿出來給大家用啊。」

「都是一個安置點的,別太自私了。」

「是啊,現在誰家不缺喫的?」

我還沒開口,白薇就笑着走了過來。

「大家別激動。」

「林晚年紀小,心裏沒底也正常。」

「真要是好東西,我願意出高價跟她換。」

「總比落在沒本事的人手裏糟蹋了強。」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白小姐,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欠你命一樣。」

她往我跟前站了一步,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

「我是在救你。」

「寒潮一來,配方放你手裏,不是福,是禍。」

「你不換,有的是人替你換。」

我沒跟她繼續掰扯,只故意從口袋裏抽出一張揉皺的紙。

上面是我昨晚臨時寫的假比例。

我只讓她看見一個角,就立馬塞了回去。

白薇眼神果然變了。

當天傍晚,我遠遠跟着她去了原料攤。

賣料的是個瘦高男人。

一看到她就堆笑。

「白姐,又來啊?」

「上回的麥粉、花生和藻粉這麼快就用完了?」

白薇壓低聲音。

「少一味,怎麼都定不住。」

「按我昨天那張清單,再給我來一份。」

男人「刷」地一下把紙抖開。

我站在棚角看得清清楚楚。

燕麥粉。

花生碎。

糖鹽。

還有最後一行。

定型藻粉二斤。

那一味。

正好就是我姐丟失那幾頁記錄裏最關鍵的輔料。

4

我把白薇買原料的清單、B3尾記錄和姐姐丟頁時間擺到了一起。

案子查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是一個人乾的。

能在末世前就盯上我姐配方的人,有。

能刪通行記錄的人,也有。

而且這兩撥人,已經串到了一起。

我正盯着那張清單,外頭忽然響起林梔的聲音。

「陳建樹,你進我屋幹甚麼?」

我掀開簾子出去。

陳建樹正蹲在爐邊翻我們家的煤袋。

他身後還丟着一捆保暖毯和兩雙新棉靴。

我只看了一眼,就看見毯角上印着的藍章。

清河物資科。

我眉心一跳。

「舅舅,這批保暖毯正式發放不是還得三天嗎?」

陳建樹動作一僵,隨即梗着脖子站起來。

「我人脈廣,不行啊?」

林梔把那雙棉靴踢到一邊。

「你的人脈,能脈到避難所物資科去?」

我盯着他的臉。

「還是說,是白薇給你的?」

陳建樹眼神一飄,嘴卻更硬了。

「你少胡說八道。」

「人家白姑娘心善,願意幫一把。」

「哪像你們姐妹,守着點破東西就想拿喬。」

我沒理他,只彎腰去撿被他翻亂的藥盒。

藥盒底下,掉出一張折了三折的便籤。

紙已經舊了。

是林梔的字。

我當着兩人的面打開。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

包裏是假的,真東西沒給。

林梔一愣。

「這甚麼時候寫的?」

我盯着那行字,喉嚨發緊。

真東西沒給。

也就是說,前世我姐揹包裏丟的,壓根不是完整配方。

怪不得白薇能做出味道像、穩定性卻不夠的半成品。

她拿到的,從來都不是全部。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外頭忽然鬧了起來。

「林晚在嗎?」

「出來聊聊啊。」

「有好東西別老捂着。」

我抬頭一看。

白薇站在最前面,身後跟着幾個看熱鬧的人。

她手裏還拎着一袋壓縮餅乾。

林梔氣得往前一步。

「堵別人家門,你們有病吧?」

白薇連忙擺手。

「別誤會。」

「我就是來做筆交易。」

「林晚不是說自己手裏有殘頁嗎?」

「我願意出價。」

旁邊立馬有人起鬨。

「白姐都主動上門了,這丫頭還不知足啊?」

「就是,人家肯換就不錯了。」

「這種時候還端着,給誰看呢。」

林梔回頭瞪我。

「你放出去的話,現在滿意了?」

「你到底瞞着我多少事?」

我壓着聲音。

「再等一點。」

「就一點。」

林梔死死盯着我,眼裏全是火。

「林晚,我不是你設局用的死餌。」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可我連解釋都不能。

白薇卻像甚麼都沒看見,笑着把那袋餅乾放到門口。

「十塊壓縮餅。」

「兩盒罐頭。」

「一張白爐票。」

「換你手裏的那張殘頁。」

我抬起頭。

「白爐票?」

她笑意不變。

「等第一場大雪下來,你就知道這東西值不值錢了。」

我盯着她。

「清河現在連爐房分區都沒公佈。」

「白小姐怎麼連叫法都知道了?」

白薇臉上笑容微微一頓,下一秒又恢復如常。

「我消息靈。」

陳建樹立馬在旁邊幫腔。

「換啊!」

「人家把價開這麼高,你還裝甚麼?」

「林晚,我告訴你,配方這種東西在你手裏就是禍根。」

「還不如拿出來,先給耀祖換個正式暖倉位。」

林梔氣得發抖。

「陳建樹,你怎麼不把你自己賣了給陳耀祖換?」

白薇輕輕摸了摸腕上的手環,像安撫似的看着我。

「林晚,我脾氣好,不代表別人也好。」

「明天你姐要是真一個人走錯了路。」

「到時候,可就不是幾塊餅能解決的了。」

我看着她腕上那隻屬於我姐的手環,慢慢握緊了掌心。

白爐票。

這個詞,前世是在第一場寒潮後,黑市上才傳開的。

而現在。

距離它真正出現。

還有整整四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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