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硯舟第十次錯過女兒生日後,我跟他離了婚。
離婚半年後,他卻堵在我家樓下,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姜蘅,我只是看小嶼從小沒有爸爸,纔多照顧了他一點。”
我不肯,他就從幼兒園接走三歲的糖糖。
“姜蘅,你不回來,我就讓她喊蘇念媽媽。”
我崩潰地罵他瘋了。
他卻紅着眼笑:“沒有你,我早就瘋了。”
最後,我還是妥協了。
復婚後,他像變了個人,推掉所有應酬陪糖糖搭積木。
把家裏的銀行卡和房本都交給我,說以後這個家我說了算。
糖糖也每天抱着他的脖子笑,問爸爸今天會不會陪她睡前講故事。
我以爲這次他是真的悔改了。
直到那天,我在幼兒園門口看見他牽着蘇唸的手,笑得輕鬆又自然。
一旁的小男孩撲進他懷裏喊:
“爸爸,你不是說等姜阿姨不鬧了,就接我和媽媽回家嗎?”
“我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像糖糖一樣,光明正大叫你爸爸啊?”
林硯舟立刻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向四周。
“別亂叫,要叫叔叔。”
“不然被姜阿姨聽見,她又要鬧離婚了。”
糖糖牽着我的手,輕聲問我:
“媽媽,我們再也不要爸爸了,好不好?”
1.
林硯舟看見我和糖糖站在雨裏,臉色驟變。
“糖糖,雨大,爸爸帶你和媽媽回家。”
糖糖往我身後躲了躲,避開了他的手。
“叔叔,誰是你女兒啊?”
“我有爸爸的,你不要亂叫。”
林硯舟僵在原地。
他懸在半空的手落了下去。
第一反應不是心虛,而是直接轉頭死死盯着我。
“姜蘅,你就是這麼教孩子的?”
“大人吵架,你教孩子連親爹都不認了?”
一旁的蘇念立刻紅了眼眶,上前拉住林硯舟的衣角。
“硯舟,你別怪姜蘅姐,是我不好。”
“小嶼從小沒爸爸,剛纔只是太想爸爸了,孩子童言無忌,你別因爲這個跟姜蘅姐吵。”
聽到這話,蘇嶼立刻抱住林硯舟的大腿。
他揚起臉,大聲衝着我們喊:“爸爸!你昨晚還說最疼我!”
林硯舟低頭看了蘇嶼一眼,低聲讓他閉嘴。
可他卻一動不動,根本沒有把蘇嶼推開。
糖糖站在雨傘下,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
她扯了扯我的衣袖。
“媽媽,他是不是也給別人講睡前故事?”
我低頭看着女兒,摸了摸她的臉。
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聲嘶力竭地質問。
我只是看着林硯舟,平靜地開口。
“林硯舟,既然你這麼喜歡給別人當爸爸。”
“那糖糖的爸爸也可以換。”
這句話直接刺痛了林硯舟。
他怒極反笑,大步跨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姜蘅,你爲了逼我低頭,連這種瘋話都說得出來?”
“拿孩子威脅我,你覺得有意思嗎?”
我看着糖糖溼透的鞋尖。
“你不是要回家談嗎?”
“我答應你回去。”
林硯舟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拽着我就往車邊走。
我掙開他的手。
“讓蘇念和小嶼跟我們一起回林家。”
林硯舟愣住了。
他以爲我在陰陽怪氣,臉色再次沉下來。
“你又在發甚麼瘋?”
我看着他,字字清晰。
“小嶼不是缺爸爸嗎?”
“住近點,方便你二十四小時散發父愛。”
林硯舟分明有些心虛,卻被我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
他咬着牙說好,讓蘇念直接上車。
回林家的車上,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糖糖抱着我的手機坐在後排。
她低下頭,悄悄按住語音鍵,給備註“陸爸爸”的人發了一條消息。
“爸爸,糖糖想你了。”
2.
車子剛停在林家別墅門口。
蘇念牽着蘇嶼下車,假惺惺地推辭。
“姜蘅姐,我和小嶼住客房就好,絕對不打擾你們。”
我沒搭理她,牽着糖糖徑直往裏走。
門一開,蘇嶼直接衝上了二樓,撞開了糖糖的兒童房。
等我們上去時,蘇嶼正死死抱着糖糖最喜歡的兔子玩偶。
那隻兔子,是林硯舟當年爲了求我原諒,發誓補給糖糖的生日禮物。
糖糖走過去,伸手想要拿回來。
“哥哥,這是我的兔子。”
蘇嶼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子嚎啕大哭。
“媽媽!糖糖小氣!”
“她不願意跟我分享玩具!她欺負我沒爸爸!”
林硯舟聞聲趕來,第一反應就是皺起了眉。
他看着糖糖,語氣裏帶着不耐煩。
“糖糖,你是妹妹,讓一讓哥哥怎麼了?”
糖糖紅着眼圈,抬頭看着他。
“爸爸,這也是給別人的嗎?”
林硯舟心口猛地一滯。
“不是,爸爸明天給你買個更大更好的。”
我看着林硯舟,轉身喊來保姆。
“張媽,把兒童房裏的玩具、繪本,還有那張公主牀,全都搬出來。”
“直接送到蘇嶼房間去。”
蘇念愣住了。
她隨即擠出一個假笑。
“姜蘅姐,這樣不好吧,糖糖看房間空了會難過的。”
我牽過糖糖的手。
“不會。”
“她有新的房間,也有新的爸爸給她買玩具。”
林硯舟的臉色瞬間陰沉到極點。
他一步跨過來,死死盯着我。
“姜蘅,你左一句新爸爸右一句新爸爸,到底甚麼意思?”
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牽着糖糖走向走廊盡頭。
那是以前保姆住的儲物間,剛剛改出來的小房間。
裏面只有一張窄牀。
林硯舟追進來,指着剛纔被搬空的兒童房。
“那牆上的小星星,是我當年熬了三個大夜一顆顆給她貼上去的!”
“你就是這麼糟蹋我對糖糖的心意?”
我替糖糖把鞋子脫掉。
“蘇嶼喜歡,就讓給他。”
“反正你的心意給了別人,糖糖也不等你了。”
林硯舟徹底暴怒。
“好,姜蘅,你就接着裝!”
“我看你能硬氣到甚麼時候!”
當天晚上,林硯舟一腳踹開蘇嶼的房門。
他故意留着門縫,坐在蘇嶼牀頭,用最大的聲音給蘇嶼講睡前故事。
隔壁房間傳來的笑聲,清清楚楚地傳進儲物間。
窄牀上,糖糖把自己整個人蒙在被子裏。
她捂着耳朵,聲音悶悶的。
“媽媽,我沒有搶哥哥的爸爸。”
我隔着被子抱住她,喉嚨酸澀得發疼。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陸聿白髮來的短信。
“親子關係變更材料我已經讓律師準備好了。”
大概是講了一晚上的故事終於良心發現。
第二天一早,林硯舟破天荒地主動提出,要給糖糖補辦三歲生日。
3.
傍晚,生日宴在別墅後院開始。
林硯舟張開手要抱糖糖,糖糖剛抬起手。
別墅大門開了。
蘇念牽着蘇嶼走了進來。
蘇嶼身上穿着一套和林硯舟一模一樣的定製西裝。
他一進門就甩開蘇唸的手,當着所有客人的面,撲進林硯舟懷裏。
“爸爸!”
蘇念站在門口抹眼淚。
“硯舟,對不起,小嶼昨晚發燒了。”
“他醒了一直哭,說想要爸爸陪他吹蠟燭,我實在是攔不住。”
林硯舟皺了皺眉。
可他不僅沒有推開蘇嶼,反而順手摟住了他的肩膀。
糖糖的手還舉在半空,她小聲開口。
“可是,今天是糖糖的生日啊......”
蘇嶼一聽,立刻把臉埋在林硯舟懷裏大哭。
“爸爸,糖糖有爸爸媽媽還不滿足!”
“我連一天爸爸都不能有嗎!”
林硯舟嘆了口氣,低頭看向糖糖。
“糖糖,你懂事一點,先讓哥哥一次行嗎?”
糖糖愣住了。
她手一鬆,擦了一下午的小皇冠掉在草坪上。
我走過去撿起皇冠,直接走到蘇嶼面前,戴在他頭上。
轉頭吩咐保安。
“把‘糖糖生日快樂’的橫幅撤了。”
“換成‘歡迎小嶼回家’。”
林硯舟急了,上前拉住我。
“姜蘅!你非要在今天鬧是不是!”
“你爲甚麼要糟蹋我給糖糖準備的生日!”
我甩開他。
“不是我糟蹋的,是你自己先送出去的。”
切蛋糕的時候,林硯舟原本一手牽着糖糖,一手拿刀。
就在蠟燭要吹滅的瞬間,蘇嶼突然從旁邊撲過來。
他擠開糖糖,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糖糖被撞倒在地。
她手裏一直藏着的賀卡掉出來,正好被滴下來的蠟油蓋住。
林硯舟想把糖糖拉起來,重新點蠟燭。
蘇念突然在旁邊捂着額頭,搖搖晃晃地喊暈。
蘇嶼死死抱住林硯舟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爸你不要我了嗎!你別不要小嶼!”
林硯舟的動作停住了。
他最終還是彎腰抱起蘇嶼。
“糖糖,爸爸明天再單獨給你補過。”
糖糖低着頭。
她把那張被蠟油滴髒的賀卡撿起來,一點點揉成一團。
林硯舟眼尖,瞥見了賀卡上露出的字跡。
【爸爸可以今天陪糖糖嗎?】
他的臉瞬間白了。
他伸出手想摸糖糖的頭髮。
糖糖往後退了一大步,躲開了他的手。
她抬起頭,眼睛裏乾乾淨淨的。
“不用了,叔叔。”
晚上,蘇嶼趁大人不注意,跑去儲物間搶走了糖糖睡覺必抱的那隻舊兔子。
那是糖糖剛出生時,林硯舟排了三個小時隊買的。
糖糖去走廊要兔子。
蘇嶼當着她的面,把兔子扔在地毯上,狠狠踩了兩腳。
然後自己往地上一坐,假裝摔倒。
林硯舟聽到動靜趕出來。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兔子,第一句話就是訓斥糖糖。
“薑糖!你是不是又欺負哥哥了!”
“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糖糖抱着那隻被踩得髒兮兮的兔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是她一次都沒有辯解。
我走過去,把兔子從糖糖懷裏抽出來,遞給地上的蘇嶼。
“你喜歡,拿走。”
林硯舟被我死水一樣的平靜徹底刺痛了。
他覺得我在無視他。
他臉色冷下來,故意當着我們的面,一把將蘇嶼抱起來。
蘇嶼摟着他的脖子,居高臨下地看着糖糖。
“爸爸,你今晚還陪我睡好不好?”
糖糖抬起頭看林硯舟。
那是她眼裏最後一點期待。
林硯舟盯着我,冷笑着說了一個字。
“好。”
糖糖的手慢慢鬆開了。
兔子的長耳朵從她小小的掌心裏滑落下去。
我牽着糖糖轉身回屋。
身後,林硯舟故意提高了音量。
“小嶼乖,爸爸今晚陪你講一晚上的故事。”
蘇嶼大笑起來。
“那以後每天都陪我好不好?”
林硯舟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像在等我像過去那樣發瘋崩潰。
我只是關上門,低頭替糖糖擦乾眼淚。
糖糖看着他,聲音很輕。
“叔叔,你去陪哥哥吧。”
隔壁的房門關上。
蘇嶼一遍遍喊爸爸講故事的聲音傳過來。
糖糖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口聽了很久。
聽到很晚。
最後,她走過去,把桌上那張畫好的全家福拿起來。
把畫着林硯舟的那一半撕掉,丟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清晨。
林硯舟在走廊倒水,發現了垃圾桶裏那半張畫。
他徹底慌了,跑來敲門。
“糖糖!糖糖你聽爸爸說!”
糖糖坐在牀邊穿鞋,一次都沒有回頭。
“媽媽,我不要兔子了。”
“也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