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還完最後一筆房貸那天,我給同事一人散了根中華。

同事打趣說我這個守財奴第一次捨得買好的,我只是笑笑。

五年了,習慣了。

週末回家,我姐帶了一個陌生男人回家。

我姐挽着他滿面紅光:

"晚吟,喊爸媽。"

我媽眼眶都紅了,我舉杯說恭喜。

飯後我爸媽把我叫進臥室:

"你姐下個月要辦婚禮,男方家要求必須有房。"

"你那套正好三居室,孩子以後住也夠。"

我說媽,那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婚房。

她打斷我:

"一家人說甚麼你的我的,你姐住幾年,等她買了新的就還你。"

我爸補了一句:

"你男朋友不是還沒見過家長嗎?先別急着結婚。"

"你年輕,回來跟爸媽先擠擠,三五年的事。"

三五年。

她說得那麼輕巧,好像我上一個三五年不存在一樣。

我走出臥室,我姐正在陽臺教姐夫看我那個小區的手機導航。

我姐遞來一瓶水:

我姐這時候開口了,語氣輕描淡寫:

"晚吟,回頭我每月給你轉一千五房租,算姐借的。"

姐夫補了一句:

"等以後有了孩子你就是親姑姑啦,以後你結婚我們隨大份子。"

我把水瓶攥在手裏沒打開,笑了一下。

那晚回去後,我拿出房產證,打通了賣房中介的電話。

......

"程女士,您這套房掛牌價多少?市場價大概三百二十萬。"

中介的聲音很職業,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我說低於市價二十萬,三百萬整,條件是一個月內過戶。

對方頓了一下:"您確定?這個價格掛出去,最快一週就有人簽約。"

確定。

掛了電話,房產證還攤在桌上,封皮被指甲刮出一道痕。

程晚吟,身份證號,房屋坐落地址,白紙黑字。

五年前籤購房合同的時候,我二十三歲,剛轉正第三個月。

首付是自己攢的,不夠的部分找同事借了四萬,利息按銀行算,一分不少地還了。

月供四千七。

那時候工資到手六千出頭,交完月供剩一千多,房租水電喫飯通勤,每一筆都掰着手指頭過。

中午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窗口,晚飯經常是白水掛麪加一個荷包蛋。

冬天捨不得開暖氣,裹着被子在出租屋裏看方案到凌晨。

夏天不開空調,買了個二手電扇,扇葉轉起來嘎吱嘎吱響。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家裏人提過。

說了也沒用。

我媽會說,你姐在老家掙得少,你在省城有出息,多擔待點。

我爸會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所以我不說。

悶着頭還貸,一個月一個月地扛。

到今年第五年,終於還清了。

還清的那天我站在小區樓下站了很久,看着十七樓亮着燈的窗戶,想了很久很久。

想的是,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想的是,週末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爸媽,他們應該會高興。

結果回去才發現,好消息輪不到我。

我姐程錦年帶回來的男人叫賀聲遠,高個子,笑起來很爽朗,進門就利落地喊叔叔阿姨。

我媽拉着他的手,眼眶紅了好幾回,說錦年三十二了,終於帶個對象回來,我跟你爸都快愁白了頭。

賀聲遠站在我姐身旁,聲音溫厚:"阿姨別擔心,以後我照顧她。"

我姐滿面紅光,給他盛湯、夾菜、倒飲料,殷勤得不像她。

我坐在對面,舉杯說恭喜。

沒人接我的杯。

飯後被叫進臥室的時候,我以爲是要聊嫁妝的事,想着我還能幫襯一點。

我媽開口第一句是:"你那套房,正好三居室。"

後面的話我都記得,一個字不差。

因爲她說得太順了。

順得像排練過。

走出臥室看到我姐在陽臺教賀聲遠看導航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商量好了才叫我回來的。

這頓飯,從頭到尾就不是爲了告訴我姐要結婚。

是爲了要我的房子。

中介回了消息,說明天可以上門拍照量房。

我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男朋友沈嶼白的消息也彈了出來。

"見完家長了嗎?你媽喜歡甚麼,我提前準備。"

我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段話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五個字:"改天再說吧。"

他秒回:"怎麼了?"

我沒接。

沈嶼白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我攢了五年的房子,今晚已經被安排了新主人。

他不知道我爸說的那句"先別急着結婚",翻譯過來就是——你的人生往後排,你姐先走。

他更不知道,我打算把房子賣了。

因爲我如果不賣,這套房子遲早會變成我姐的。

以我媽的性格,今天我拒絕了,明天她會再提。後天會哭。大後天會叫親戚來勸。

我太瞭解這套流程了。

從小到大,但凡涉及我和我姐之間的取捨,結果從來沒變過。

"小的讓大的。"

"你姐條件不好,你多體諒。"

"一家人嘛。"

所以我不打算給他們繼續勸的機會。

房子賣掉,錢在我卡里,誰也拿不走。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心疼。

五年的月供,無數個喫掛麪的夜晚,全都不心疼。

心疼的是另一件事——我媽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那麼平常,就像在說把陽臺上的花搬一下位置。

好像我的五年,真的只是一盆可以隨便挪動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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