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媽的烘焙間有一整面牆,貼滿了每年給宋念念做的生日蛋糕照片。
從六歲的小熊奶油蛋糕,到十二歲的雙層草莓塔,再到十八歲的翻糖城堡。
宋念念是我媽閨蜜的女兒,阿姨在我媽下崗那年借了八萬塊錢給她週轉。
後來阿姨查出淋巴瘤,臨終前把六歲的念念託付給我媽。
我理解這份恩情。
我甚至主動讓出過自己的房間,把靠南的大牀讓給她睡。
可我沒想到,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媽會缺席。
那天早上她穿着最體面的大衣,拎着給念念準備的藝考行李箱出門。
"媽,今天我成人禮......"
她腳步頓了一下,回頭說:
"念念聲樂複試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邊沒人陪怎麼行。"
"冰箱裏有速凍餃子,自己煮,別放太多水。"
中午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手機彈出家族羣消息。
是我爸拍的照片,念念複試結束,我媽捧着一束花站在考場外笑得眼睛彎彎。
配文:我們念念一定能考上。
十八根蠟燭我沒有買。
速凍水餃煮破了四個,我連湯一起喝掉了。
晚上我打開抽屜,拿出那份國外某研究所的定向錄取協議。
服務期八年,駐地無信號,簽字那一欄我沒有猶豫。
既然這個家的燭光永遠只照向她,那我就走進沒有光的地方去。
......
"似錦,你簽了?"
班主任柳沛芝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看着我的簽名愣了很久。
"簽了。"
"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嗎?八年,駐地在南美洲腹地,沒有民用通信,每年只有兩次探親窗口。"
"我知道。"
"你爸媽同意了?"
"不需要他們同意,我滿十八了。"
柳沛芝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殷似錦,你是我帶過最聰明的學生。國內隨便挑一所985,將來路會寬很多。你選這個......是不是家裏出了甚麼事?"
我搖頭。
"沒出事,我想好了。"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把協議裝回信封遞給我。
"材料下週一寄出去,體檢報告記得補。"
"好。"
我拿着信封走出辦公室,手機震了一下。
家族羣裏我媽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半句就關掉了。
是她在跟親戚報喜,說念念複試評分全省第三。
語音最後帶着笑:"這孩子爭氣,沒白費我們操心。"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往校門口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碰見宋念念。
她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揹着琴包,臉上還帶着妝,看見我就笑了。
"似錦姐!你猜我複試多少分?"
"全省第三,我媽在羣裏說了。"
"哎,她也太快了吧,我還想親口跟你說呢。"
她挽住我的胳膊,語氣甜得像奶糖。
"姐,阿姨今天給我做了好大一束花,全是粉色的康乃馨,可好看了。"
"嗯。"
"對了,你生日過了吧?昨天太忙了我都忘了跟你說,生日快樂!"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
"我在考場附近買的髮卡,不貴,你別嫌棄。"
我接過來打開。
一個塑料水鑽髮卡,超市裏十塊錢三個的那種。
"謝謝。"
"好看吧?我挑了好久呢。"
她的琴包上掛着一個新的掛飾,絨布小兔子,針腳很細。
我媽做的。
我認得那個針法,小時候我媽也給我縫過一個,是隻小熊。
後來小熊舊了,我想讓她再縫一個,她說手工太費時間了。
但念念的兔子,每年都換新的。
"姐,你怎麼不說話?"
"在想事情。"
"想甚麼?"
"想下週的體檢。"
"體檢?你生病了?"
"沒有,學校安排的。"
她沒再追問,拉着我往教學樓走,一路上跟我講她複試的評委怎麼誇她音色乾淨。
我聽着,沒接話。
到了樓梯口,她鬆開我的手。
"姐,晚上回家喫飯嗎?阿姨說今天做糖醋排骨慶祝。"
"慶祝你的複試?"
"對呀,你也一起嘛。"
"我晚自習。"
"那我讓阿姨給你留一份?"
"不用了。"
她歪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姐,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開心?"
"沒有。"
"真的?你看起來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就是......"她想了想,"眼神。"
"你想多了。"
我轉身上樓。
走了幾步,她在後面喊。
"姐,那個髮卡你戴上試試嘛。"
我沒回頭。
手裏捏着那個塑料盒子,指甲掐進了邊緣的軟膠裏。
十塊錢的髮卡。
我媽親手縫的兔子掛飾。
全省第三的慶祝晚宴。
我的十八歲是速凍水餃和一個人的餐桌。
晚自習結束回到家,客廳裏一片歡聲笑語。
我爸在沙發上翹着腿看手機,念念坐在地毯上拆一個大盒子。
我媽從廚房端出一盤水果,看見我進門。
"回來了?飯在鍋裏熱着。"
"喫過了。"
"學校食堂的東西能喫飽?"
"能。"
念念從盒子裏抽出一件衣服,舉起來貼在身上轉了一圈。
"阿姨,這件好好看!真的是給我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複試考這麼好,不得獎勵一下?"
我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深藍色長裙,緞面的,看着不便宜。
"媽,念念的藝考學費交了嗎?"
我媽愣了一下。
"交了,怎麼了?"
"多少錢?"
"問這個幹嘛?"
"我就問問。"
我爸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似錦,你想說甚麼就直說。"
"沒甚麼,隨便問問。"
"不像隨便問。"
我看着他。
"爸,我的成人禮,你記得是哪天嗎?"
他想了想。
"昨天?"
"是昨天。"
"那......"他搓了搓手,"爸忘了,下次補上。"
下次。
又是下次。
"不用補了。"
我轉身回房間。
身後傳來唸唸的聲音:"姐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媽小聲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
關上門,我把髮卡盒子放在桌上,旁邊是那份協議的複印件。
手機亮了,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似錦,你要是缺甚麼跟媽說,別自己悶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缺甚麼呢。
缺一束花,缺一件裙子,缺一頓糖醋排骨,缺一句生日快樂。
但這些東西,說出口就變成了矯情。
我打了一行字:"媽,我不缺甚麼。"
發送。
然後把手機扣過去,拉開抽屜拿出體檢表,一項一項地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