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初中起所有人都叫我“嗯嗯怪”。
因爲我一緊張就只會嗯嗯啊啊，說不出完整句子。
這個外號是誰傳開的，我一直不知道。
直到今天我在女友陳佳欣的電腦上看到一個羣聊，羣名叫：
【嗯嗯怪觀察日記】。
羣主是宋明安。
我從六歲起最好的哥們。
羣裏三百多人，記錄了我從初中到大學所有出醜的瞬間。
課堂提問時我漲紅臉說不出話的視頻。
我鼓起勇氣表白被當面模仿口喫的錄音。
還有上週我在他們面前練習面試被拍下的全過程，標題是：
【今日份素材，結巴三分鐘才說完自我介紹，笑到缺氧】
陳佳欣的回覆是一條六十秒的語音，從頭笑到尾。
宋明安緊跟着發了一句：
【你別笑了我正在他旁邊安慰他呢，他臉都憋紅了哈哈哈哈】
我翻到羣最早的記錄。
創建日期，七年前。
那天宋明安攬着我的肩膀說：
“以後哥們罩着你，誰欺負你我第一個上。”
我慢慢合上電腦。
客廳裏陳佳欣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出來，笑着招手。
“快來，幫我跟外賣小哥打個電話，鍛、煉、一、下。”
我拿起手機。
確實該打個電話。
不過是打給我爸。
他律所裏那個專打名譽權官司的合夥人，該見見了。
......
“愣着幹甚麼，電話通了，快跟人家溝通啊。”
陳佳欣把屏幕還在閃爍通話時間的手機直接塞進我手裏。
她臉上掛着那種我熟悉了五年的體貼微笑。
就像一個極具耐心的老師，在鼓勵一個智力發育遲緩的兒童。
手機開着免提。
“喂？啞巴了？到底要不要這破外賣！”
聽筒裏傳來外賣員極其粗暴的吼聲。
我捏緊了手機邊緣，指節有些泛白。
陳佳欣在一旁用手勢示意我開口，眼神裏滿是鼓勵。
“你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
“你好個屁！定位寫着南門，老子在南門等了十分鐘連個人影都沒有，你是不是有病？”
對面的罵聲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攻擊性，正是我最容易產生應激反應的場景。
我感覺到喉嚨發緊。
“我......我寫的、定位是......”
“是個屁！不會說話就別點外賣！嗯嗯啊啊的像個弱智，浪費老子時間！”
外賣員的辱罵聲在安靜的客廳裏迴盪。
我餘光瞥見陳佳欣。
她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拿着自己的備用機，攝像頭正對着我。
屏幕反射着微光，她嘴角那抹怎麼也壓不住的笑意，在背光裏顯得格外刺眼。
門鎖傳來咔噠一聲。
宋明安提着幾罐啤酒和烤串走了進來。
“哎呀，怎麼了這是，大老遠就聽見在罵人？”
他換上拖鞋，快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攬住我的肩膀。
“阿聿，你是不是又緊張了？”
他看向陳佳欣，語氣裏帶着幾分假意的責怪。
“陳佳欣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他跟生人說話容易結巴，還逼他接這種吵架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外賣員聽見聲音，罵得更起勁了。
“原來真是個結巴啊？結巴就老老實實發信息，裝甚麼正常人打電話，噁心人。”
宋明安用力拍了拍我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孩。
可我分明感覺到，他放在我背上的手，正隨着他壓抑的笑聲在微微顫抖。
他們在等。
等我像羣裏那些視頻一樣，漲紅着臉，眼淚打轉，半天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然後這些素材就會準時出現在那三百人的羣聊裏。
成爲他們今晚的睡前笑料。
我垂下眼簾，看着自己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指尖。
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湧上喉嚨的窒息感生生壓了下去。
“工號3954。”
我對着話筒，吐字清晰，語速平緩。
外賣員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的平臺頁面顯示你現在的位置是北門，距離我備註的南門還有一公里。”
“根據平臺錄音規則，你剛纔的五句髒話和人身攻擊我已經全部錄音。”
“現在，請你立刻把外賣送到南門保安室。”
“否則我會直接聯繫平臺客服投訴，並報警處理你的人身侮辱行爲。”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聽筒裏傳來外賣員慌亂的喘息聲，接着電話被匆忙掛斷。
我把手機輕輕放在茶几上。
轉身看向沙發上的陳佳欣，又看了看身邊的宋明安。
陳佳欣拿着備用機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了。
宋明安攬着我肩膀的手臂也僵硬得像塊石頭。
“怎麼不錄了？”
我看着陳佳欣的眼睛。
陳佳欣飛快地把手機反扣在沙發上，乾咳了兩聲掩飾尷尬。
“阿聿，你說甚麼呢。”
“我這不是怕你被欺負，準備錄下來好替你投訴他嘛。”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撫平我衣領上的褶皺。
我偏過頭，躲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落了空，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溫柔取代。
“你今天表現得特別好，你看，我就說這種脫敏療法有用吧。”
“只要逼你一下，你就能正常說話了。”
宋明安也立刻反應過來，親熱地錘了一下我的肩膀。
“就是啊阿聿，剛纔你懟那個人簡直太帥了！”
“我和陳佳欣平時費盡心思幫你鍛鍊膽量，總算是看到成效了。”
“你都不知道，每次看你緊張結巴，我心裏有多不好受。”
看着他眼眶裏迅速泛起的生理性微紅。
如果不是半小時前剛看過那個名爲【嗯嗯怪觀察日記】的羣聊。
我大概真的會像過去七年一樣，對他充滿感激。
感激他在我初中因爲結巴被全班孤立時，站出來說要罩着我。
感激他把我介紹給陳佳欣這麼包容我的女朋友。
我慢慢抖落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是嗎。”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們，特意跟外賣員加錢，讓他故意在電話裏罵我？”
“你說甚麼呢，阿聿，是不是誤會甚麼了？”
陳佳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