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高考當天,校霸往我女兒的兜裏塞了張紙條。

上一世我作爲監考老師,當場掏出紙條上報主任,校霸涉嫌作弊直接被帶走。

女兒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後,繼續高考。

我以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她清華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她突然實名舉報說我高考監考濫用職權。

我被網友人肉到家門口潑油漆,精神恍惚下被車撞死。

倒地的那一刻,我看見女兒和校霸並肩站在路邊,冷眼看着我嚥氣。

“要不是你多管閒事,我現在已經可以和阿夜上同一所大學了!”

再睜眼我重回校霸塞紙條的那一刻,這次我半句話沒說,淡定地走進考場分發試卷。

考試鈴響,考場傳來另一個監考老師的聲音:

“同學,你兜裏裝的是甚麼東西?”

1.

“同學,你兜裏裝的是甚麼東西?”

監考老師李梅的聲音落下來的瞬間,整個考場沙沙的寫字聲頓了半秒,幾十道目光唰地掃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落在我女兒白珍身上。

我拿着試卷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抬眼就看見白珍背僵得像塊石頭。

她捏着答題筆的指節瞬間泛白,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才停。

她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她確確實實不知道會有人在她兜裏塞了東西。

我靠在講臺邊,靜靜地看着。

李梅已經走到她桌邊,指尖點了點她微微鼓起的校服褲兜,語氣嚴厲:

“掏出來,開考之前反覆強調不許帶無關物品,你當耳旁風?”

白珍的臉瞬間白得像紙,眼神慌亂地掃了我一眼,嘴脣哆嗦着搖頭:

“老師,我兜裏沒東西......”

“沒東西?”

李梅直接伸手,從她側兜掏出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條,展開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

那上面工工整整寫着幾道數學公式。

“作弊是吧?跟我去考務辦公室找主任說清楚。”

李梅抓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帶,白珍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一邊掙扎一邊往我這邊看。

那眼神跟前世我幫她把顧夜趕出去時,她看我的感激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就好像盼着我像從前那樣,衝上去把所有事都扛下來,護着她回去考試。

要是放在上一世,我早就衝過去了。

我會搶過那張紙條,說是我看到校霸顧夜偷偷塞給她的,是顧夜惡意騷擾,跟白珍沒關係。

再當着主任的面把顧夜請出考場,安撫她好好考試,別受影響。

那時候我滿心以爲,顧夜是單方面騷擾我的乖女兒。

我生怕影響她高考,每天提前半小時在考場外守着,就怕顧夜堵她。

我一個人拉扯白珍長大,十八年來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她要甚麼我給甚麼,拼盡全力給她鋪最好的路。

我怎麼也想不到,我眼裏的乖女兒早就和那個我防了半年的混混搞在了一起,甚至盼着我身敗名裂,好順理成章放棄清華,跟顧夜去讀本地的垃圾大專。

“白老師,你看這......”

李梅看向我,畢竟白珍是我女兒,她多少有點顧慮。

我淡淡抬眼,語氣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

“按考務規定處理就行,不用顧慮我。”

我的淡定似乎讓白珍愣了一下,隨即,那抹慌亂更深了。

她大概無法理解,爲何一向對她緊張過度的母親,此刻竟如此冷漠。

看着白珍被帶出考場,我重新拿起試卷,開始有條不紊地分發。

考場外隱約傳來爭執聲,斷斷續續地鑽進我的耳朵。

是白珍帶着哭腔的辯白:“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要回去高考......”

我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

上一世,我拼盡全力將她護在羽翼下,以爲那是愛,卻不知那成了她眼中窒息的牢籠。

我從未想過,她與顧夜之間,早已不是單方面的騷擾,而是兩情相悅。

我的嚴防死守,在她看來,或許不僅是多管閒事,更是剝奪了她與“愛人”並肩前行的權利。

分發完試卷,我抬眼,恰好對上顧夜投來的目光。

那小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瞟向門口,又迅速移開。

他裝作若無其事,但我太清楚他那點心思了。

他自己爛到泥裏,考不上大學,就怕白珍真考上好大學,飛上枝頭看不上他。

所以要拉着她一起往泥裏跳,美其名曰“共患難”,實則就是要把她的前途毀掉,捆在自己身邊。

而白珍當然會慌。

上一世我幫她把所有風險都規避掉了,顧夜被趕出考場,作弊的事從頭到尾沒沾到她半分。

她順順利利考完,拿到清華錄取通知書,轉頭就把我賣了。

從始至終,她從來沒受過半點教訓,自然覺得作弊被抓也沒甚麼大不了。

我看着門外女兒那張青春洋溢,卻已寫滿自私與無知的臉,我最後一絲溫情也冷卻了下來。

就在這時,考場外突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

主任帶着白珍離開了。

沒多久,李梅就意示我去辦公室。

剛到辦公室門口,我就看見白珍的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

她快速看了我一眼,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毅然開口:

“這張紙條是我媽放的!”

2.

空氣彷彿凝固了。

白珍的話音剛落,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她似乎被自己的大膽嚇到了,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執拗地瞪着我:

“主任,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揭發我媽媽的......可是,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她轉向周圍,聲音帶着哭腔,卻刻意拔高:

“我媽媽她控制慾太強了,從小到大,我穿甚麼衣服,交甚麼朋友,甚至報考哪所大學,她都要管,她就是怕我考得太好,離她太遠,她就無法再控制我了!”

單親母親的身份,加上“控制狂”的指控,瞬間點燃了旁觀者心中最敏感的神經。

幾個年輕的女老師露出恍然的神色,看我的目光帶上了同情和一絲鄙夷。

和上一世差不多的臺詞。

就是這些誅心之論,將我一步步推向深淵。

我站在門口,指尖微微發涼。

哪怕已經決意要和女兒割席,但哪個母親聽到這樣的話,會不心寒?

白珍真是被我慣壞了,所以這樣的禍也能立馬甩在我頭上。

因爲她知道,我愛她,會保護她。

我看着她那張哭得通紅的臉,十八年來我看了無數次的臉,此刻只覺得陌生得離譜。

我沒急着辯解,只是對着張主任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

“張主任,是我沒教好孩子,她說出這種話我也很震驚。”

“不過事關孩子的前途,不如聽聽她怎麼說,萬一真有甚麼誤會?”

張主任皺着眉點了點頭,他教了二十多年書,跟我共事也有十年,最清楚我是甚麼性子。

我帶的高三班升學率連續五年排全市第一,平時監考從來都是鐵面無私,連親侄子考試作弊我都親自上報過,怎麼可能幹出栽贓親女兒的事?

他看向白珍的眼神瞬間多了幾分審視:

“白珍,你說你媽塞的,有甚麼依據?”

白珍明顯愣了一下。

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我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暴怒着反駁,甚至主動提出要聽她解釋,她準備好的一大段賣慘的說辭卡在喉嚨裏,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哭得更委屈了:

“媽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我今天進考場之前,校服只有你碰過,你早上給我塞准考證的時候,趁機把紙條放進去的對不對?你非得毀了我這輩子嗎?”

我壓下喉間的澀意,痛心疾首的樣子看着她:

“珍珍,說話要講證據。”

“我是你親媽,你考上清華是我最大的心願,這麼多年我砸了幾十萬給你報補習班、請家教,我毀了你,對我有甚麼好處?”

“你就是不想讓我考太好!”

白珍像是終於被我點醒了,瞬間來了精神,掰着手指頭數我的罪狀,每一條都理直氣壯:

“從小到大,你所謂的‘爲你好’,哪一件不是控制?你沒收我的手機,不讓我和同學聯繫,美其名曰防干擾。”

“你每天接送我上下學,不管颳風下雨,美其名曰安全第一,可卻讓我被同學說低能兒!”

“你甚至連我穿裙子都要管,說是不方便,其實是你根本見不得我漂亮,怕我吸引男生,怕我脫離你的掌控!”

她越說越激動,臉色漲紅:

“你總是說我是你的一切,可你問過我想要甚麼嗎?我就像你養在籠子裏的一隻鳥,你每天餵我喫最好的飼料,卻從不問我願不願意待在籠子裏!”

“現在,我只是想爲自己活一次,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你就受不了了,就要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毀掉我的一切!”

每聽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來這就是這一世明明我沒有拆散他們兩個,她還是將問題扣在我頭上的原因。

原來我十八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在她眼裏,早就變成了十惡不赦的控制。

可她嘴裏的“沒收手機”,是因爲她眼睛高度近視,可除了手機外,平板、電腦,她哪樣少了?接送她上下學,更是因爲小時候她因爲單親家庭受了欺負,我生怕她再次受到傷害,才日日接送!

周圍的老師都聽懵了,竊竊私語聲漸漸響了起來:

“這些事不都是爲了她好?真要是控制她,幹嘛費勁給她報補習班啊?”

“就是啊,真要毀她,直接把她拘在家裏不就行了,至於冒着丟工作的風險塞紙條?”

白珍顯然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她看着我的臉,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無名火找不到發泄口,迅速轉化爲濃烈的怨恨。

怨恨我爲甚麼不再包容她。

怨恨我爲甚麼變得不愛她。

“我有證據,我有證據證明是我媽塞的紙條!”

3.

白珍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得人耳膜發疼。

她猛地往前衝了半步,死死拽住張主任的袖口,眼淚糊得滿臉都是:

“主任,我有人證,剛纔開考前肯定有人在走廊看到我媽做的事!”

她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被“砰”地一聲踹開了。

顧夜不知從哪叼來根棒棒糖,吊兒郎當地倚在門框上,校服領口敞着,露出脖子上半塊掉色的紋身。

他慢悠悠把棒棒糖拿下來,抬眼掃了一圈,徑直走到白珍身邊,伸手就把她往自己身後護,那副護犢子的架勢,倒真像個爲愛衝鋒的勇士。

“我看見的。”

他抬着下巴,語氣拽得二五八萬,“開考前十分鐘,我親眼看見白玲老師往白珍的褲兜裏塞了張摺疊的紙,跟你們搜出來的紙條一模一樣。”

張主任的臉瞬間青得像塊生鏽的銅。

“你這混小子,你居然擅自離開考場,你還上不上大學了?”

顧夜卻滿不在乎,看得張主任氣得七竅生煙。

白珍躲在他身後,攥着他校服衣角的手緊了緊,剛纔還滿是慌亂的眼睛裏瞬間亮了起來。

她含着淚抬頭看顧夜的眼神,滿是崇拜和依賴,彷彿他是踩着七彩祥雲來救她的英雄。

“還有。”

顧夜拍了拍白珍的手背,刻意拔高了音量,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能聽見:

“我跟白珍在一起三個月了,她每天回家都哭,說她媽控制慾強,逼她學這學那,連她跟誰說話都要管,這次就是因爲知道我倆談戀愛,故意想毀了她的高考,讓她這輩子都離不開她的掌控。”

“今天這事我管定了,必須給白珍一個公道!”

我靠在牆邊,看着眼前這對狗男女一唱一和演苦情戲,差點笑出聲。

顧夜這點小心思我還能看不明白?

他怕真查下去查到他頭上,作弊加干擾高考,他還得進去蹲幾年,索性乾脆把所有罪名都往我頭上按。

既洗脫了自己的嫌疑,還能在白珍面前刷一波好感,坐實他爲愛對抗強權的深情人設,算盤打得可真響。

可惜我這女兒,除了會讀書,其他方面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她看着顧夜的眼神,幾乎要冒出星星來,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底氣瞬間足了不少。

白珍挺着胸脯對着張主任喊:

“主任,他說的都是真的,我要報警,我要讓我媽爲她做的事付出代價,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甚麼樣的人!”

顧夜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趕緊按住白珍的肩膀,語氣刻意放柔:

“珍珍別鬧,她到底是你媽,只要她認個錯,給你道歉,把這個作弊記錄消了,讓你回去考試,這事就算了,別把事做太絕。”

他這副通情達理的樣子,倒是引得幾個不明真相的年輕老師頻頻點頭,甚至有人過來勸我:

“白老師,不然你就認了吧,畢竟是自己女兒,總不能真毀了她的前途啊。”

“是啊,孩子高考是一輩子的事,你低頭認個錯,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白珍聽着周圍人的勸,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抬着下巴看向我,那眼神彷彿在說:

你看,所有人都站在我這邊,你輸定了。

我看着她那張志在必得的臉,又看了眼顧夜眼底藏不住的心虛,緩緩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緩聲說:

“在這扯了半天,你們難道不知道,這個考點安了監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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