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老公透析三年,家裏從沒買過水果。

那天我提前下班,看見他捧着榴蓮,像個討糖的孩子。

「張醫生送的,說我指標好,喫一瓣解解饞沒影響。」

看着他滿是針眼的手,我沒忍心攔。

三小時後他渾身痙攣,嘴脣紫黑。

搶救室外,主任怒砸化驗單。

「尿毒症晚期喫高鉀榴蓮?跟直接喂毒藥有甚麼區別!」

我癱在地上,送榴蓮的張醫生,是我老公的過命兄弟。

他不是不懂常識,他是想要我老公的命。

1

“老婆,張醫生說我指標好,喫一瓣解解饞沒影響。”

老公陳建宇捧着那塊金燦燦的榴蓮,像個討到糖果的孩子。

空氣裏瀰漫着濃烈的榴蓮味,甜膩得讓人作嘔。

我疲憊地換下高跟鞋,看着他。

透析三年,家裏從沒買過任何水果。

因爲我知道,那些看似健康的果糖和鉀離子,對尿毒症晚期患者來說,是致命的。

“建宇,你忘了醫生怎麼交代的?絕對不能碰高鉀食物。”我走過去,本能地想奪下他手裏的榴蓮。

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枯槁的面容上閃過一絲委屈。

“就一瓣,悅悅,真的就一瓣。”

他伸出那隻滿是針眼和淤青的手,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

“張浩今天特意來看我,帶過來的。他是腎內科副主任,我的主治大夫兼過命兄弟,他還能害我不成?”

我看着他那雙被病痛折磨得毫無生氣的眼睛。

那裏面是對正常生活極其卑微的渴望。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

都說久病牀前無孝子,其實長久的病痛足以磨滅任何人的理智。

“張浩真的說可以喫?”我嘆了口氣。

“真的。他說我最近這幾次透析數據很漂亮,偶爾放縱一次沒關係。”陳建宇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回味着剛纔的甜味。

看着他臉上久違的滿足感,我那句嚴厲的責備怎麼也說不出口。

畢竟,誰能拒絕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貪婪呢?

“下不爲例。”我轉身走向廚房,準備給他倒杯溫水。

“老婆最好了。”他在背後憨憨地笑。

三個小時後。

我正在書房回覆外企總部的郵件,客廳裏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

“建宇?”我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只有粗重的、漏風般的喘息聲。

我猛地推開門衝進客廳。

陳建宇倒在茶几旁,渾身劇烈地痙攣着。

他的雙眼向上翻白,嘴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白沫順着他的嘴角不斷湧出,沾滿了下巴。

“建宇。你怎麼了。”

我撲過去,試圖按住他抽搐的身體。

他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喉嚨裏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聲。

我瘋了一樣摸出手機,手指顫抖着撥打120。

“喂,急救中心嗎?我老公尿毒症晚期,現在渾身抽搐,嘴脣發紫,快來!”

等待救護車的十分鐘,每一秒都是煎熬。

急救人員衝進門時,陳建宇已經失去了意識。

“患者心率失常,血壓下降,準備擔架。”

擔架抬起的那一刻,他的一隻手垂落下來。

手背上的血管凸起,青紫交加。

救護車上,醫學儀器的紅燈急促閃爍,令人心驚。

刺耳的警報聲在狹小的車廂裏迴盪。

“除顫儀準備。”隨車醫生大喊。

“兩百焦耳,充電。”

“讓開。”

砰的一聲悶響,陳建宇的身體在擔架上彈起,又重重落下。

心電圖上的波浪線依然是一條雜亂無章的鋸齒。

我縮在角落裏,死死咬着嘴脣,直到嚐到血腥味。

上一秒他還衝我笑,下一秒就成了死神案板上的肉。

“患者血鉀極高,疑似高鉀血癥引發的心臟驟停。”

“推腎上腺素,快。”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快速掠過我的臉。

我看着醫生們滿頭大汗地做着心肺復甦。

腦子裏嗡嗡作響。

怎麼會這樣。

張浩明明說他的指標很好。

張浩明明說喫一瓣沒影響。

急診室的大門轟然關上,將我隔絕在冰冷的走廊裏。

“家屬在外面等。”護士丟下一句話,匆匆跑去拿血漿。

我癱坐在長椅上,看着搶救室門上亮起的紅燈。

走廊裏的冷風吹透了我單薄的襯衫。

我拿出手機,想給張浩打個電話。

他是建宇的好兄弟,也是專業的醫生,他一定知道怎麼救他。

電話撥通了,響了很久,卻無人接聽。

“讓一讓,讓一讓。”幾名護士推着搶救車飛奔而過。

搶救室的門突然開了。

2

急診科主任拿着一沓化驗單,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

“誰是陳建宇的家屬?”

“我是他妻子。”我猛地站起來,雙腿發軟。

主任將化驗單抖得嘩啦作響,劈頭蓋臉地砸向我。

“你們家屬是怎麼照顧病人的?”

“血鉀濃度飆到了8.5,這已經不是超標了,這是爆表!”

“他到底吃了甚麼?”

我愣住了,聲音發顫。“就......吃了一瓣榴蓮。”

“榴蓮?”主任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尿毒症晚期喫高鉀榴蓮?跟直接喂毒藥有甚麼區別!”

“你們是不是嫌他死得不夠快?”

急診主任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也讓我混亂的思緒清醒過來。

“可是......是腎內科的張浩醫生送來的,他說喫一瓣沒影響。”我喃喃自語。

主任猛地皺起眉頭。

“張副主任?你開甚麼國際玩笑。”

“醫學生會不知道高鉀血癥能S人?這簡直就像廚子不知道鹽是鹹的一樣荒謬。”

“就算指標再好,尿毒症晚期也絕對不能碰這種高鉀水果,這是常識。”

主任冷哼一聲,轉身走回搶救室。

“準備籤病危通知書吧。”

我渾身僵住,死死盯着地上那張化驗單。

常識。

連我這個外行都知道的常識,張浩作爲腎內科副主任,會不知道?

他不僅知道,他甚至還特意挑了榴蓮。

他不僅送了榴蓮,他還信誓旦旦地向建宇保證“喫一瓣沒影響”。

我只覺得遍體生寒。

這不是醫療事故。

張浩,你真是下了一盤好棋啊。

搶救持續了四個小時。

凌晨兩點,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橫線。

陳建宇死了。

死於他最信任的兄弟送來的一瓣榴蓮。

三天後,葬禮在殯儀館舉行。

天空下着細雨,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張浩穿着一身黑西裝,站在水晶棺前,哭得比誰都慘。

他雙手捂着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着。

“建宇啊。我的好兄弟。”

“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讓我怎麼接受啊。”

他甚至捶胸頓足地跪倒在地,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看着張浩在那兒嚎喪,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見過鱷魚的眼淚嗎?沒見過的話,現在看看張浩這張臉就懂了。

他哭得那麼大聲,大概是怕別人聽見他心裏算盤打得震天響吧。

“你這個掃把星。剋死我兒子的毒婦。”

一聲尖銳的咒罵打破了張浩的獨角戲。

婆婆像一頭髮瘋的野豬一樣衝過來,揚手就要扇我巴掌。

我微微側頭,躲開了她的攻擊。

“你還敢躲!”婆婆氣急敗壞,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

“我可憐的兒子啊。被這個女人照顧得命都沒了。”

小姑子陳嬌也衝上前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悅,你安的甚麼心?我哥都病成那樣了,你還給他喫榴蓮?”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他死,好霸佔我們陳家的財產。”

我冷冷地看着這對母女。

“榴蓮是張浩送的,也是張浩說可以喫的。”我語氣平靜。

陳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瞬間拔高了音量。

“你少血口噴人。浩哥怎麼可能害我哥?明明就是你故意喂的。”

張浩適時地站起身,假意阻攔着婆婆和陳嬌。

“阿姨,嬌嬌,你們別這樣。嫂子也不想的。”

他轉過頭,用一種極其痛心的眼神看着我。

“嫂子,我那天只是順手買了個榴蓮放在茶几上,我走的時候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說建宇絕對不能喫。”

“你怎麼就沒看住他呢?”

好一個順手買的,好一個千叮嚀萬囑咐。

他這輕飄飄的兩句話,直接在親戚面前坐實了我“照顧不周”、“謀S親夫”的罪名。

周圍的親戚開始對着我指指點點。

“真是最毒婦人心啊。”

“久病牀前無孝子,我看她是嫌累了,故意不攔着的。”

我保持沉默,像看戲一樣看着他們表演。

隨便你們怎麼潑髒水。

反正,死人是不會開口辯解的。

但活人會查明真相。

“嫂子,節哀順變吧。”張浩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3

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

我坐在空蕩蕩的主臥裏,開始整理陳建宇的遺物。

他的東西不多,除了幾件舊衣服,就是一堆厚厚的病歷本。

我拉開牀頭櫃最底層的抽屜,摸出了他的備用手機。

指紋解鎖失敗。

密碼?

我試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結婚紀念日,全部提示錯誤。

鬼使神差地,我輸入了陳嬌的生日。

屏幕亮了。

我冷笑一聲。

陳建宇啊陳建宇,你可真是個好哥哥。

我點開相冊,裏面空空如也。

點開微信,聊天記錄被清理得很乾淨,唯獨置頂的兩個對話框沒有刪。

一個是張浩,一個是陳嬌。

張浩的對話框裏,全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問候。

陳嬌的對話框裏,只有幾條轉賬記錄。

太乾淨了,乾淨得反而惹人懷疑。

我熟練地打開了手機的文件管理系統,進入深層緩存區。

作爲外企中層管理者,數據恢復這種事,對我來說只是基本操作。

五分鐘後,我在微信的語音回收站裏,恢復了一段被刪除的音頻。

點擊播放。

陳嬌那嬌滴滴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帶着幾分甜膩的喘息。

“浩哥,我哥那份意外險的受益人,我已經逼他改成我的名字啦。”

“你那邊甚麼時候動手啊?我肚子裏這個,可等不了太久哦。”

緊接着,是張浩低沉的笑聲。

“放心,下週我就去看看他。透析病人嘛,喫錯點東西,神仙難救。”

錄音很短,只有十幾秒。

聽完錄音,我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百萬的保單。

一條騷氣沖天的語音。

直接把這出兄弟情深的戲碼,變成了潘金蓮與西門慶的現代版。

我摸着冰冷的手機屏幕,冷笑出聲。

原來我老公不僅是個提款機,還是個擋箭牌啊。

陳嬌,張浩。

你們不僅要錢,還要命。

我將音頻文件備份到雲端,又發送到了自己的加密郵箱。

剛做完這一切,大門外就傳來了震天響的砸門聲。

“林悅。你給我滾出來。”

是婆婆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揣進口袋,走過去打開門。

頭七剛過,婆婆和陳嬌就帶着幾個三大五粗的親戚,堵在我家門口。

婆婆手裏揮舞着一張紙,滿臉的橫肉都在顫抖。

“林悅,建宇已經死了,你跟我們陳家就沒關係了。”

“趕緊收拾你的東西,滾出這個房子。”

我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媽,這房子是我和建宇婚後一起還的貸款,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我憑甚麼滾?”

陳嬌嗤笑一聲,一把搶過婆婆手裏的紙,懟到我臉上。

“你眼瞎了嗎?看看清楚,這是我哥生前籤的婚前協議。”

“這房子首付是我媽出的,屬於陳家祖宅,跟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瞥了一眼那張所謂的婚前協議。

紙張很新,打印的字體邊緣還有些模糊。

最可笑的是,落款處的日期,竟然是在建宇確診尿毒症之後。

“婚前協議?”我挑了挑眉。

“你們造假的時候,能不能稍微用點心?查查日曆很難嗎?”

“首付是建宇拿的,貸款是我還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和建宇的名字。”

我看着婆婆那張開合之間噴出算計腥臭味的嘴。

“想讓我淨身出戶?”

“你怕是不知道,外企HR裁人都不敢像你們這麼明目張膽地耍流氓。”

“你放屁。”婆婆見我不喫這一套,直接開始撒潑。

她一屁股坐在樓道里,拍着大腿乾嚎。

“哎喲喂。沒天理啦。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我兒子剛死,這個毒婦就要霸佔我們家的房啊。”

鄰居們紛紛探出頭來,指指點點。

陳嬌趁機招呼那幾個親戚。

“別跟她廢話。進去把她的東西扔出來。”

幾個男人擼起袖子就要往裏闖。

“我看誰敢動。”

我拿起玄關處的防狼噴霧,直接對準了最前面的那個男人。

“私闖民宅,尋釁滋事,你們敢踏進這扇門一步,我保證讓你們進去蹲半個月。”

我的眼神冰冷。

那幾個男人被我的氣勢鎮住了,一時之間竟然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張浩穿着白大褂,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

“哎呀,這是怎麼了?怎麼吵成這樣?”

他快步走過來,一副和事佬的模樣。

4

“浩哥,你來得正好。”陳嬌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這個女人不僅害死我哥,現在還要霸佔我們的房子。”

張浩拍了拍陳嬌的肩膀,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陰狠。

“嫂子,建宇剛走,大家都在氣頭上,沒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嫂子,聽我一句勸。房子給她們,你拿點補償走人。”

“你要是把事情鬧大,對大家都不好。”

我看着他僞善的臉,裝作不解。

“鬧大?我合法維權,怎麼就鬧大了?”

張浩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威脅。

“建宇送急診那天,你可是簽了字放棄有創搶救的。”

“我是他的主治醫生,只要我開個證明,說你故意拖延時間,拒絕搶救導致患者死亡......”

“你猜,警察會怎麼想?你公司的領導會怎麼想?”

我看着他,心裏一陣反胃。

用假Z明威脅我?

你大概不知道,職場上混出來的女人,包裏最不缺的就是錄音筆和心眼子。

我手插在口袋裏,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

表面上,我裝出了一副驚恐和慌亂的樣子。

“你......你別胡說。我當時是聽了急診醫生的話,說有創搶救只會增加他的痛苦。”

“是嗎?”張浩得意地笑了。

“但我是副主任醫師,我的醫學判斷,可比你這個外行有說服力多了。”

“嫂子,你也是個聰明人。一份體面的工作,和一個死人的房子,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

說完,他退後兩步,恢復了那副斯文的模樣。

“阿姨,嬌嬌,今天就先算了吧。嫂子也需要時間考慮。”

婆婆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就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要是還不滾,別怪我不客氣。”

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拿出口袋裏的錄音筆。

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張浩,你給自己挖的坑,越來越深了。

第二天上班。

我剛走進辦公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平時見面會打招呼的同事,今天全都避開了我的視線。

幾個女同事聚在茶水間,竊竊私語。

我走到工位上,打開電腦,右下角的公司內部羣正在瘋狂閃爍。

點開一看。

陳嬌用一個匿名小號,在羣裏發了一篇長達千字的小作文。

標題極其驚悚:《外企女高管謀S親夫,霸佔千萬房產,天理難容!》

文章裏,她將我塑造成了一個嫌棄丈夫重病、長期虐待他,最後故意喂他喫毒藥的蛇蠍毒婦。

甚至還附上了建宇葬禮上,我“冷血無情、一滴眼淚沒流”的偷拍照片。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陳嬌這手潑髒水的功夫,不去當水軍真是屈才了。

十分鐘後,HR總監的助理走到我桌前。

“林經理,王總請您去一趟辦公室。”

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王總正陰沉着臉看着電腦屏幕。

“林悅,你看看羣裏的東西。這對公司的企業形象造成了多大的負面影響。”

王總敲了敲桌子。

“我知道你最近家裏有變故,但私人的事情,不應該牽扯到公司。”

“我的建議是,你先主動提交離職申請,避避風頭。”

“等事情平息了,公司會給你開一份漂亮的推薦信。”

我看着王總。

領導的眼神像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沒關係,等我把這羣真垃圾掃進局子,你們會求着我回來的。

“王總,這是誹謗。我已經報警了。”我平靜地回答。

“在警方調查清楚之前,我不會離職。”

“但我可以請年假。我今年的年假還有十五天。”

王總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強硬態度有些不滿。

“好吧,你先休假。但我希望你儘快把這件醜聞解決掉。”

我走出辦公室,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

休假?

當然要休假。

不休假,我怎麼有時間去抓這對狗男女的現行呢。

我回到家,換上一身不起眼的運動服,戴上鴨舌帽和口罩。

“喂,租車行嗎,我要一輛最普通的黑色大衆。”反擊的第一步,從跟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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