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公吹牛吹上天,把窮光蛋家吹成萬元戶,
還硬喊來南方考察團上門考察!
全廠都笑我有個愛作死的公公,遲早被坑得傾家蕩產。
更離譜的是,隔壁寡婦捂着肚子找上門:
“紅梅,我懷了你爸的孩子。”
我抬頭看了看我家這破平房——
行啊,這牛皮不光吹來考察團,還吹出人命了?
1985年,秋。棉紡廠食堂。
我左手端着半盆紅燒肉,右手抄着大鐵勺,對着窗口排隊的工人一聲吼:“排好排好!誰插隊今天沒肉喫!”
隊伍瞬間安靜如雞。
我叫趙紅梅,外號“趙一勺”,在棉紡廠掌勺五年,練就了一身絕技。
打菜手不抖,罵人嗓門亮,全廠一千多號人,沒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滑頭。
唯一治不了的,是我家那六十八歲的老公公錢滿倉。。
中午收工,我正蹲在後廚刷大鍋,跟我搭班的方愛華湊過來了。
她今年五十二,守寡十多年,是我們食堂的摘菜工,平時話不多,手也勤快。
“紅梅啊,”她搓着手,臉上堆着笑,“我今早蒸了幾個紅薯,你拿回去給老爺子嚐嚐?可甜了。”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已經是這個月她第三次往我家送東西了。
上回是醃蘿蔔,上上回是兩斤掛麪。每次都說是“順帶”“多做了”“喫不完”。
“方姐,太客氣了。”我接過紅薯,擱在竈臺邊上,“回頭我跟我爸說一聲,讓他記着你的好。”
方愛華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喲說啥記不記的,我就是覺得你爸那人......挺精神的。上回他來廠裏找你,我遠遠瞅了一眼,那身板,那氣質,一看就是當過幹部的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
半個月前公公來廠裏找我拿鑰匙。那天他穿着一件藏藍色的軍便裝,是從舊貨市場八塊錢淘來的,硬說是當年部隊發的。
他在廠門口站了十分鐘,跟三個退休老職工吹了二十分鐘的牛,從“南下開荒”吹到“響應改革開放”,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幹部”這兩個字,是我公公這輩子最受用的稱呼。
“方姐,”我擦了擦手,站起來,“我爸就是普通退休工人,物資局保管員。”
“那也不一般!”
“你看他那談吐,那見識,普通工人能有那水平?紅梅你就別謙虛了!”
我沒再解釋。
晚上回到家,我剛把方愛華給的紅薯擱桌上,就看見了更糟心的一幕。
我家那間平房裏,八仙桌上擺着一個牛皮紙信封,皺皺巴巴,上面貼着八分錢的郵票。
我那當老師的丈夫錢建設,正攥着那封信,臉漲得通紅。
“爸!您不能這樣!這信不能回!”
我家老爺子錢滿倉坐在主位,穿着他那件的確良襯衫,鼻樑上架着老花鏡,一臉莊重。
“咋了?”我圍裙一解,“誰來信了?”
錢建設苦着臉把信遞給我:“你看看吧!爸那個老戰友孫大炮,說要帶考察團來咱家做客,學習萬元戶致富經驗!”
我接過信,一目十行掃完。
孫大炮,南方某省“改革開放考察團”副團長,聽聞老戰友錢滿倉同志“率先步入萬元戶行列”,特攜考察團一行五人前來登門拜訪、學習經驗。
信的最後還寫了一句:“老錢,當年咱們在南方開荒時睡一個草棚,如今你出息了,兄弟我臉上有光!”
我看完信,又看了看我們家。
八仙桌四條腿不一樣長,牆角堆着蜂窩煤,房頂上糊的報紙掉了一半,唯一的電器是臺天線用鐵絲擰着的收音機。
萬元戶?
我們家要是萬元戶,那全廠職工都是百萬富翁了。
“爸,”我把信放下,“孫大炮是甚麼人?”
錢滿倉清了清嗓子:“他啊!當年跟我一起在南邊開荒的!一個草棚裏睡出來的交情!紅梅,人家大老遠要來,咱不能丟面子!”
錢建設急得直跺腳,“爸!您跟人家吹您是萬元戶?咱家連臺電視機都沒有!您拿甚麼接待?拿那筐蜂窩煤?”
“你懂甚麼!”錢滿倉一拍桌子。
“那是戰略宣傳!當年在南邊我救過他的命!他能來看我,我能讓他覺得我過得不行?”
我靠在門框上,心裏算了筆賬。
五個人,一頓飯,豬肉雞蛋菸酒,少說二十塊。我們家這個月生活費剩十八塊六毛三。
而且看他這架勢,要的遠不止一頓飯。
錢滿倉把目光轉向我,堆起討好的笑:“紅梅!你在食堂幹,路子廣!你看這事......得撐起來!”
“您想怎麼撐?”
錢滿倉掰着指頭:“彩電、新沙發、西裝、好酒!四項加起來一千四百五!”
“爸,您有嗎?”
“我......我沒,你有啊!你在食堂幹了這麼多年......”
“我那錢是給建設他弟明年娶媳婦用的。您要拿這個去撐面子,那您自己跟老二解釋。”
我面無表情,語氣平靜。
錢滿倉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一捂胸口:“哎喲......你們是不是要氣死我......”
又來這套。
我拉了把錢建設的袖子,走到院子裏。隔壁鄰居家的電視聲傳過來,正在播《上海灘》。
“紅梅,咋辦?”錢建設急得搓手。
“面子幫他撐。”我說,“不過我有個條件。等這事辦完,他必須回老家。”
錢建設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明天我去借劉廠長家的彩電。你去學校借錄像機,放香港武打片引他家小子過來看,他小子一鬧,他老子就得乖乖搬電視。這叫曲線救國。”
“那沙發呢?”
“沙發好辦。我明天去廠裏後勤處借兩把摺疊椅,再扯塊絨布把咱家那破桌子一蓋,看着像回事。至於西裝——夜市地攤十八塊錢一套,不合適我再踩踩縫紉機。”
錢建設聽完,半晌憋出一句:“趙紅梅,你是真能處,有事你是真上。”
“廢話。”我轉身往屋裏走。
就在這時,我聽見屋裏傳來一個聲音。
我探頭一看,方愛華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正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裏端着一碗紅糖水,殷勤地遞給公公:
“錢大哥,你別急,喝口糖水順順氣。你這身體要緊,孩子們不懂事,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公公接過碗,感動得眼眶都紅了:“愛華啊,還是你懂我......”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心裏那根弦一下拉緊了。
方愛華。又是方愛華。
白天在食堂送紅薯,晚上就摸到家裏來了。
“方姐,”我走進去,臉上掛着笑,“天都黑了,您怎麼過來的?”
方愛華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我......我路過,想起你爸前幾天說想喫紅薯,我就順手送了兩個來。”
“哦——路過。”我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公公臉上。
公公還捧着那碗紅糖水,喝得滋滋響,美得不行。
他看方愛華的眼神,跟看那件軍便裝一個樣——都是他的寶貝。
我心裏有了數。
送走方愛華之後,我關了門,對錢建設說:“明天你去郵電局給孫大炮那個地址打個電話,問問當地那邊,到底有沒有這個考察團。”
“你懷疑孫大炮是假的?”
“不好說。”我搖搖頭,“但我總覺得,這個方愛華來得太勤了。她跟你爸才認識多久?又是送喫的又是上門關懷的,你爸那點退休金,夠她這麼殷勤的?”
錢建設撓了撓頭:“方阿姨會不會是......真看上咱爸了?”
“看上你爸甚麼?看上他會吹牛?”我白了他一眼。
“你爸那點本事,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但活人過日子,得看裏子。方愛華在食堂幹了八年,精着呢。”
那天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着。
凌晨兩點,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公公房間。
公公的鼾聲像拖拉機一樣響,但我還聽到了另外一個稀稀疏疏的聲音。
我躡手躡腳走到窗邊,隔着窗戶縫往裏看。
房間裏黑漆漆的,公公在牀上睡得四仰八叉。但他書桌上那盞檯燈還亮着,桌子旁坐着一個人。
方愛華的兒子,劉大壯。
我認識這小子,在廠裏幹臨時工,平時遊手好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他正蹲在公公牀邊,手裏拿着一個東西,藉着燈光仔細端詳。
我定睛一看,他手裏拿着的,是公公那個鐵皮餅乾盒。
那是公公藏棺材本的地方。裏面裝着幾張存單,總共六百多塊錢。那是婆婆走之前留下的,公公當寶貝一樣鎖在牀頭櫃裏。
劉大壯把餅乾盒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輕輕放回原處,然後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
我在暗處看着他溜出院子,翻Q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方愛華惦記的是人。她兒子惦記的,是那個餅乾盒。
第二天一早,我沒急着去食堂。
我蹲在院子裏洗衣服,等着公公起牀。
公公打着哈欠推開門,看見我在,愣了一下:“紅梅,今兒不上班?”
“今天下午班。”我把衣服擰乾,“爸,昨晚睡得咋樣?”
“好着呢。”公公伸了個懶腰,“昨兒愛華送的那紅糖水,喝了睡得踏實。”
“那您牀頭櫃裏的餅乾盒,沒動吧?”
公公臉色一變:“你問這個幹啥?”
我把衣服抖開晾上,“沒事,就是昨晚好像聽見有動靜,怕進賊了。您那存單可鎖好了?”
公公三步並作兩步衝回屋裏,打開牀頭櫃翻了翻,出來時臉色鬆了:“在呢在呢!你這孩子,大清早的嚇唬你爸!”
我沒再說甚麼。
但當天中午在食堂後廚,我特意多看了方愛華幾眼。
她正在擇韭菜,臉上的笑很溫和,跟平時沒甚麼兩樣。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左手的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銀戒指。以前從沒見過。
晚上收工,我去廠門口等錢建設。他今天去郵電局打電話了。
他騎着他那輛二八大槓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咋了?”
錢建設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孫大炮那個地址,電話打通了,對方說是公共電話亭,壓根沒有甚麼考察團。”
我的心一沉。
“還有,”錢建設接着說,“我在郵電局碰見李老二了,就是廠辦那個李主任的弟弟。他說前天晚上看見劉大壯在廠門口跟兩個生人說話,那兩個人看着不像本地人,穿得挺整齊,像是從外面來的。”
我站在廠門口,晚風吹過來,卷着食堂的油煙味。
孫大炮是騙子,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但劉大壯半夜摸進公公房間翻餅乾盒,又跟外地人接頭......
除非,他跟他媽一樣,都盯上了我公公那點東西。
但他翻的那個餅乾盒,裏面就六百多塊。值得他這麼大費周章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公公平時吹牛,吹得最多的是“我有內部消息”“我認識南方大老闆”“我這輩子攢下的家底,說出來嚇死你們”。
那些話我們當笑話聽。
但外人聽了,可能就當真了。
我抬頭看着錢建設:“你信不信,你爸那點破事,外面傳的版本早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方愛華天天往咱家跑,你猜她跟她兒子是怎麼說咱家的?”
錢建設臉色更難看了。
“明天孫大炮要來,戲照唱。但劉大壯那邊......我得想個辦法,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我推過自行車,準備回家。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我回頭看着錢建設,“還有,明天孫大炮來的時候,你盯着劉大壯。他去哪兒,你跟着。別讓他靠近廚房。”
“廚房?”
“我怕他往菜里加料。”我跨上自行車,“你爹那身體,一把耗子藥就能送走。”
錢建設的臉唰地白了。
孫大炮來的那天,天沒亮我就醒了。
老爺子比公雞還勤快,正對着巴掌大的鏡子往頭髮上抹頭油。
我踹醒錢建設:“去門口守着,別讓你爸一個人出去丟人。”
錢建設迷迷糊糊:“天還沒亮......”
“方愛華昨晚又來了,我聽見的。她說今早幫咱家買菜,你信她好心?”
錢建設一個激靈坐起來:“那我去門口堵着。”
我到食堂的時候天剛亮透。我正準備燒水蒸饅頭,方愛華已經推門進來了。
她提着一籃子菜,裏碼着一把韭菜、一塊豆腐、半斤五花肉,肥的佔了大半。
“紅梅,今天你爸待客,我早點來幫你。”
“方姐太客氣了。”
她捲起袖子開始擇韭菜,哼着小曲,心情好得藏不住。
我注意到她無名指上多了個銀戒指。
“方姐,這戒指挺好看,新買的?”
方愛華手一頓,臉微微紅了:“嗐......昨天路過攤子上隨便買的,便宜貨。”
便宜貨?銀戒指再便宜也得十塊錢。她一個月工資才三十二塊。
上午九點,我提前從食堂回家。
一進巷子就愣住了。
我家門口那棵槐樹上,掛着一條紅布橫幅,上面用毛筆寫着七個大字:“熱烈歡迎老戰友”。
錢滿倉正踩着梯子,把橫幅兩端往樹杈上系,他那件滌綸西裝外面套着件舊罩衣,怕弄髒了。
錢建設在底下扶着梯子,一臉生無可戀。
“爸!您甚麼時候弄的這個!”
公公從梯子上低頭,滿臉得意:“昨晚連夜寫的!你看看這字,顏體!”
我湊近一看,那毛筆字歪歪扭扭,跟雞爪子刨出來的一樣。
其中“戰”字多寫了一橫,“友”字少了一撇,整個橫幅像條掛歪了的鹹魚。
“錢老師,”我拍了拍錢建設的肩膀,“你一個教語文的,你就讓你爸這麼掛出去?”
錢建設捂着臉:“他不讓我碰。他說這是他的作品。”
公公從梯子上爬下來,解開罩衣露出裏面的西裝,整了整領子:“紅梅,你看我這打扮,像不像電視裏那些大老闆?”
他這身行頭,滌綸西裝十八塊,夜市地攤貨。皮鞋是從舊貨市場淘的,左腳比右腳大一號,走路嘎噠嘎噠響。
領帶是錢建設學校發的教師節紀念品,大紅色,上面印着“辛勤園丁”四個金字。
我說:“爸,您要不把領帶翻個面?”
“爲啥?”
“那四個字反了,辛字在下頭。”
公公低頭一看,臉紅了,手忙腳亂把領帶拆下來重系。
我趁他忙活的時候,把錢建設拉到一邊:“打電話的事怎麼樣?”
錢建設壓低聲音:“孫大炮那個地址,打通了,對方說是公共電話亭,根本沒有考察團。另外郵電局的老李告訴我,前天晚上劉大壯在廠門口跟兩個外地人說了半天話,像是南方來的。”
南方來的。跟孫大炮一個來路。
我抬頭看了一眼巷口——劉大壯蹲在牆角,叼着根菸,像是在曬太陽,但目光一直往我家這邊瞟。
“行,”我說,“今天戲照唱,你盯着劉大壯。”
上午十點,巷口傳來三輪車的鈴鐺聲。
孫大炮來了。
他從車上跳下來,還穿着灰夾克,一口大黃牙露出來,隔着半條巷子就開始喊:
“老錢!老兄弟來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