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奶奶熬瞎了右眼,帶着那幅繡了三年的《百鳥朝鳳》來城裏找我丈夫。

老人侷促地站在昂貴的波斯地毯邊緣,連坐都不敢坐。

“宴辭,你幫奶奶看看,這繡品能不能在你們那甚麼館裏,借個小角落掛幾天?”

身爲國內頂尖策展人的丈夫,卻嫌惡地掩住口鼻。

“一股劣質樟腦丸的味道,這種鄉下地攤貨,別拿來髒了我的手。”

轉頭,他卻豪擲三百萬,爲他白月光那個毫無天賦的妹妹,包下了市中心最大的美術館辦個人大展。

後來,奶奶的作品被國家博物館作爲國寶級非遺永久收藏。

而他傾盡心血捧出來的天才少女,卻被全網爆出抄襲。

他身敗名裂,跪在雨裏求我回家。

我撐着傘,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陸先生,鄉下人骨頭硬,高攀不起您這尊大佛。”

......

奶奶是在下了整整三天暴雨的傍晚,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外的。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印花布衫溼透了,緊緊貼在佝僂的脊背上。

懷裏卻死死抱着一個用油紙包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巨大包裹。

看到我開門,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侷促地在門墊上蹭了又蹭沾滿泥水的布鞋。

“黎黎,沒打擾你們吧?”

我眼眶一酸,趕緊把奶奶拉進屋。

“奶奶,您怎麼一個人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去車站接您!”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乾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着懷裏的包裹。

“奶奶這右眼不是快看不見了嗎。”

“這幅《百鳥朝鳳》我緊趕慢趕,總算是繡完了。”

“村長說,現在城裏人講究甚麼‘非遺’,說我這手藝能進大展館。”

“我想着,你家宴辭不是甚麼大教授、大策展人嗎?”

“我就想讓他幫我長長眼,看看能不能在他們那個館裏,借個小角落掛幾天。”

“哪怕不給錢,讓城裏人看看咱們老祖宗的手藝,我這輩子也閉上眼了。”

正說着,書房的門推開了。

陸宴辭穿着一身質地考究的真絲家居服,眉頭緊鎖地走了出來。

看到站在玄關處、渾身滴着水的奶奶,他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怎麼弄得滿地都是泥水?”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半點面對長輩的溫度。

奶奶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卻不小心踩到了門邊的換鞋凳。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宴辭。”

奶奶慌亂地彎下腰,用自己溼漉漉的袖子去擦地板上的泥印。

“我這就擦乾淨,不髒的,不髒的。”

我心口猛地一刺,一把拉起奶奶。

“奶奶,您別擦了,一會兒我來拖。”

我轉頭看向陸宴辭,壓抑着怒火。

“我奶奶坐了八個小時大巴來,你連句人話都不會說嗎?”

陸宴辭冷笑一聲,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

“蘇黎,我的書房裏放着幾千萬的藝術品真跡。”

“這屋子裏的溼度和溫度都是恆定的。”

“你讓她帶着這一身潮氣和土腥味進來,弄壞了畫,你賠得起嗎?”

奶奶聽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死死抱緊懷裏的包裹,生怕自己的東西真的弄壞了那些金貴的畫。

“宴辭啊,奶奶不進屋,奶奶就站在這兒。”

她顫抖着手,一層一層解開那個油紙包。

“你幫奶奶看一眼這個繡品,就一眼。”

“這是奶奶繡了三年的,你看看,能不能在你們館裏......”

“不能。”

陸宴辭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冷冷地打斷了她。

他修長的手指嫌惡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蘇黎,你能不能讓你奶奶把這東西拿出去?”

“一股刺鼻的劣質樟腦丸味,燻得我頭疼。”

“這種鄉下老太太打發時間的十字繡,去天橋底下襬個地攤賣個幾十塊錢得了。”

“還想進市美術館?你當那是菜市場嗎?”

奶奶僵在原地。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她慢慢低下頭,將那幅耗盡了她所有心血的《百鳥朝鳳》,重新用油紙一層一層包好。

“是奶奶不懂事了。”

“奶奶不看了,不看了。”

她轉過身,背影佝僂得讓人心碎。

“黎黎,奶奶先回去了,不給你們添亂。”

我死死咬着嘴脣,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我轉頭瞥見陸宴辭沒有關緊的書房門。

他寬大的電腦屏幕上,正亮着一份極其詳盡的策劃案。

標題是:林晚晚個人藝術大展——《星空與夢》全案策劃(最終版)。

林晚晚,是他白月光林初夏的親妹妹。

一個連透視都畫不準、全靠在網上抄襲拼湊的三流網紅畫手。

爲了給她辦展,陸宴辭親自寫了上百頁的策劃案,動用了他所有的行業資源。

而我奶奶,一位繡了六十年、手藝精湛的非遺傳承人。

求他看一眼,他卻嫌樟腦丸的味道髒了他的鼻子。

我看着陸宴辭那張冷漠至極的臉。

這段維持了三年的喪偶式婚姻,我突然一秒鐘都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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