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事情得從半年前說起。
我穿來的時候,這具身體已經涼透了。
原身叫蘇棠,是魔宮最底層的灑掃侍女。因爲不小心打碎了一位妖將的茶盞,被活活打死在了柴房裏。
我醒來的第一口氣還沒喘勻,整座魔宮就天翻地覆了。
殷九淵從天際墜落,重傷失憶,魔氣暴走。
黑色的氣浪席捲宮殿,所到之處磚石碎裂,妖兵成片倒下。
所有人都在跑。
我也想跑。
但原身這副身板連只雞都打不過,兩條腿軟得像麪條,我被困在迴廊的死角里,動彈不得。
殷九淵渾身浴血,一步步朝我走來。
他的眼瞳是駭人的赤紅色,瞳孔渙散,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魔氣裹挾着S意碾壓過來,我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
我要死了。
穿來不到一炷香就要死了。
絕望之中,原身殘存的記憶裏有個名字瘋狂閃爍。
阿蘅。
原身生前是專門負責打掃魔尊寢殿的侍女。她見過殷九淵獨自坐在窗前發呆時,嘴裏反覆唸叨的那個名字。
也見過他枕邊那幅畫像上女子的模樣。
據說那是殷九淵年少時唯一在乎過的人,早在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我賭了一把。
「九淵!是我,阿蘅!」
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着哭腔和顫抖。
殷九淵的腳步停了。
暴走的魔氣像被人猛地拔了塞子,一瞬間全部收斂。
他站在三步之外,赤紅的眼瞳劇烈震顫。
然後他整個人像斷了線似的,膝蓋一彎,直直跪在了我面前。
「阿蘅。」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渾身都在抖:
「你回來了。」
從那天起,系統丟下一句「冒充白月光獲取保護,活過新手期」就斷了聯。
我硬着頭皮演了下去。
一開始我小心翼翼,生怕露餡。但殷九淵失憶後溫順得不像話,問甚麼答甚麼,讓做甚麼做甚麼。
我的膽子一天比一天大。
從最初的試探性撒嬌,到後來的明目張膽使喚。
我讓他揹我、讓他給我做飯、讓他用魔力替我暖腳、讓他半夜起來給我摘星星釀酒。
他有時會停下手裏的活,看着我問:「阿蘅以前也這樣?」
我眼都不眨:「對啊,你以前更殷勤,別偷懶。」
他就垂下眼,繼續手裏的事。
我以爲我是天選的騙術大師。
現在才知道,從三個月前開始,他就在清醒地看我表演。
看我蹬鼻子上臉。
看我得寸進尺。
看我把他當狗使。
然後他甚麼都沒說,繼續配合我演了三個月。
想到這裏,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在等甚麼?
我回到寢殿,坐在牀沿上,對系統說:「我要驗證。我要百分之百確認他真的恢復了。」
「怎麼驗證?」
「我編一段假回憶。如果他真的恢復了記憶,他一定知道那是假的。但如果他還在配合我的謊,他就會順着我說。」
當晚,殷九淵來陪我用膳。
我放下筷子,裝作不經意地開口:
「九淵,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帶我去北海偷冰蓮,我掉進水裏,你跳下來救我,結果你自己不會游泳,最後還是我把你撈上來的。」
這段故事是我瞎編的。
阿蘅的所有記憶我都從原身殘存的信息裏翻過,從來沒有這一段。
殷九淵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極短的停頓,短到幾乎察覺不出。
然後他笑了,溫柔地看着我:
「記得。那天你罵了我一路,說我是個廢物。」
他甚至還在我編的故事上添了細節。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裏。
他在配合我。
他在演。
他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