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帝登基後,除了大赦天下,還頒佈了一道密令。
要全宮尋找能夠對上“逆風如解意”下半句的年輕女子。
而那句詩,正是我除夕夜在倚梅園中許下的心願。
上一世,身爲貴妃的嫡姐怕我偷溜進宮的事情暴露,牽連全家,不准我說出真相。
結果隔天,倚梅園中的打掃宮女說出了下半句詩,被破格封了梅妃。
聖上還賜了她椒房獨寵,一時風頭無兩。
可梅妃恃寵而驕,故意買通太醫誣陷嫡姐假孕,害她丟失盛寵慘死冷宮。
而我全家也因此被牽連流放。
我不忍年邁父母顛沛受苦,主動闖到御前言明真相。
卻換來他一聲冷笑。
“你說朕找的女子其實是你,那爲何當初不站出來對詩?你分明就是嫉妒梅妃受寵!”
他不信我口中的真相,還直接賜了我杖斃之刑。
再睜眼,我回到新帝全宮上下尋找對詩女子的那天。
我直接找到嫡姐,告訴了她後半句詩。
1、
我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
寒意順着衣料貼在皮膚上,卻遠不及心口那股蝕骨的疼。
眼前不再是杖斃時那片刺目的紅,而是嫡姐擔憂的面龐。
“絮絮,你怎麼了?”
嫡姐見我臉色慘白,伸手想要探我額頭。
我卻攥住了她的手,指尖冰涼,聲音顫抖:
“嫡姐,聖上是不是說在找甚麼人?”
嫡姐有些錯愕:
“你怎麼會知道?”
“我也是辰時才聽宮裏太監說聖上下了一道密令,讓全宮上下找一個能對上‘逆風如解意’下半句詩的年輕女子。”
逆風如解意......
這七個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進我的心口。
上一世除夕宮宴,我偷溜進倚梅園中。
望着那傲骨寒梅,我忍不住低聲呢喃,許下心願:
“只願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我不過一時感概。
卻從未想過這句隨口而出的詩句,會成爲日後引爆所有悲劇的導火索。
更未想過那天在倚梅園中,除了我和聖上,還有第三個人存在。
倚梅園的打掃宮女,臘梅。
她被人帶到了身上面前,當衆對出了“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聖上見她容貌清秀,又能對出自己心心念唸的詩句,心中大喜。
不僅當即破格封她爲梅妃,賜居梅香宮,賞賜珍寶無數。
還賜下椒房獨寵。
這可是後宮獨一份的存在。
一時之間,臘梅風頭無兩,連嫡姐這個貴妃,都被她壓了一頭。
臘梅本是底層宮女,一朝得寵,野心更是跟着一起膨脹。
她見嫡姐位高權重,又深得朝臣敬重,心中嫉妒不已,便處心積慮,想要除掉嫡姐,取而代之。
彼時,嫡姐恰好懷上了龍裔,這是聖上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
朝野上下都極爲看重。
嫡姐的地位也因此更加穩固。
臘梅害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
於是買通了太醫院的院判,誣陷嫡姐假孕,意圖迷惑聖上,謀奪後位。
聖上本就忌憚沈家勢大,又被臘梅吹了枕邊風。
當即震怒,不分青紅皁白便廢了嫡姐的貴妃之位,將她打入冷宮。
還剝奪了沈家的爵位,將沈從安貶爲庶民。
嫡姐在冷宮中受盡折磨,最後一屍兩命,慘死於冷宮之中。
嫡姐死後,不僅沒有罷手,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她又暗中構陷沈家,說父親意圖謀反。
最後,沈家滿門被流放三千里。
我不忍心看到沈家落到如此下場,於是掙脫了侍衛的阻攔,一路闖到了御前。
我跪在聖上面前,聲淚俱下地訴說着真相。
除夕夜在倚梅園吟詩的人,是我,不是臘梅。
臘梅是冒名頂替,是她買通太醫,誣陷嫡姐假孕,是她構陷沈家謀反。
我以爲聖上與嫡姐之間總有一些真情。
所以她一定會查明真相,爲嫡姐昭雪,爲沈家平反。
可我等來的,卻是他的滿嘲諷與憎惡:
“你說朕找的女子其實是你,那爲何當初不站出來對詩?”
“如今梅妃受寵,沈家失勢,你便跳出來說自己纔是那個吟詩之人,你分明就是嫉妒梅妃,想要攀附朕,想要爲沈家脫罪!”
“沈絮絮,你這般心機深沉,真是令人不齒!”
說完,他根本不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揮手示意侍衛:
“此女欺君罔上,心懷不軌,杖斃於御前,以儆效尤!”
沉重的杖棍落在我的身上,每一下都帶着刻骨銘心的疼痛。
以至於我現在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渾身顫慄。
聰明如嫡姐,很快就從我異常的神色中發現了端倪:
“聖上要找的那個人是你?”
猶豫片刻,我還是告知了嫡姐全部真相。
和前世一樣,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要求我保守這個祕密。
“倚梅園裏的梅花是先帝爲聖上的生母親手種植了,聖上曾下令不許任何人進入。”
“若是聖上知道違抗聖意的人是你,不僅你自身難保,我包括整個沈家都會收到牽連。”
上一世我聽了嫡姐的話,錯過了揭穿“假梅妃”的最佳時機。
以至於讓整個沈家都落的一個萬劫不復之地。
所以這一世,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重蹈覆轍。
“嫡姐,你說的沒錯,我不能去聖上面前對詩。”
“因爲要去聖上面前對詩的那個人是你!”
2、
“你瘋了!”
嫡姐震驚的看向我。
我卻毫不畏懼的跟嫡姐對視着:
“私闖倚梅園是大罪,如果我們將此事告知聖上,確實有可能會被聖上責罰。”
“但是如果我們不主動,便會有其他不懷好意的人主動。”
“聖上剛登基不久,後宮妃位多懸,想要不這手段爬上龍牀的女人不計其數,嫡姐,你難道就不擔心你的恩寵會被旁人奪走嗎?”
“據我所知,倚梅園裏多的是容貌秀麗的宮女。”
有些事情太過離奇,我不可能全部告知嫡姐。
我只能用嫡姐最看重的恩寵去說服她。
果然,聽到我這麼說,嫡姐明顯猶豫了。
“那爲甚麼不是你去而是我去?”
“那句詩本就是你吟誦的,我可以帶你去面見陛下,陛下或許會念及緣分,封你爲妃,到時候我們姐妹......”
不等嫡姐說完,我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嫡姐,我不能站出來。”
“我是庶女,又是偷偷入宮,聖上就算顧念緣分,最多也只會封我爲貴人。”
“而且聖上多疑,沈家一下送兩個女兒入宮,不免惹他猜忌。”
“到了那個時候,偶遇也會成爲精心設計,甚至整個沈府都可能會因此遭難。”
嫡姐聞言若有所思。
我頓了頓,繼續道:
“嫡姐你不一樣,你是聖上的青梅,還是潛邸舊人,深得聖上的敬重與寵愛。若是你站出來。”
“那句詩如果是你吟誦的,聖上只會更加驚喜,更加寵愛你。”
“你的地位也會因此更加穩固,往後新入宮的女子再多,也絕對越不過你去。”
“姐姐,與其日後他人爲刀俎你爲魚肉,不如今日放手一搏。”
嫡姐沉默許久,仔細思索着我的話。
片刻後,她的眼中逐漸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沒錯,你說的頗有幾分道理。”
“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妹妹,姐姐之前倒是小瞧你了。”
突然,她又意味深長的看向我:
“只是到手的恩寵就這麼讓給我你真的甘心嗎?”
“雖說你是庶女,但宮裏也不是沒有庶女封妃的先例。”
“只要是聖上喜歡,別說是庶女了,就是乞丐,她也能一躍枝頭成鳳凰。”
“如果你能成爲聖上的妃嬪,你姨娘在府裏的日子也能好過許多。”
聽到嫡姐提起我姨娘,我心尖微顫。
我起身走到嫡姐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叩拜大禮:
“絮絮雖然不如嫡姐聰慧,但也深知只有嫡姐在宮裏的地位穩固,我還有整個沈府在宮外才能安枕無憂。”
嫡姐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輕笑一聲:
“絮絮,姐姐不過隨口一說,怎麼把你嚇成這樣。”
“你放心,只要姐姐能穩居後宮,姐姐一定護你一世周全,包括你姨娘,姐姐也會命人好生照顧。”
語罷,她親自將我扶起。
只是她並沒有讓人將我送出宮,而是將我安置在了偏殿。
明爲照顧,實則是軟禁。
我知道她在擔心。
她擔心事情沒有按照我們的預想的那樣發展。
在他說出那句詩後,等來的不是聖上的驚喜和寵愛,而是震怒與責罰。
那麼我便會成爲她的替罪羊。
3、
因爲聖上下的是密令。
如果嫡姐冒然去聖上面前對詩,很有可能會適得其反。
所以她按照我們約定的計劃,開始有意無意地在聖上面前提起梅花,提起雪景。
聖上本就對那句詩念念不忘。
聽到嫡姐提起梅花,心中更是觸動,常常陪着嫡姐在宮中賞梅。
這一天,大雪又下了起來。
我讓嫡姐去將我除夕夜穿的宮裝偷偷送進宮來。
然後讓嬤嬤給嫡姐畫上了精緻的桃花妝。
銅鏡裏的嫡姐美的不可方物,而我和嫡姐計劃的成敗就在今天了。
倚梅園的梅花長得十分旺盛。
有些甚至已經越過牆頭伸了出來。
嫡姐就站在城牆外的梅花樹下。
漫天飛雪,寒梅怒放,景色與除夕夜一模一樣。
“逆風如解意......”
話音剛落,聖上驚喜的聲音立刻在身後響起:
“愛妃,你剛剛說了甚麼?”
嫡姐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還請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有意冒犯倚梅園裏的梅花的。”
“實在是這梅花開得極好,臣妾這才情不自禁的停下腳步欣賞。”
此時的聖上哪裏顧得上這些。
他快步上前,親自將嫡姐扶了起來。
“愛妃,朕剛剛好像聽到你嘴裏唸了一句詩。”
見聖上並沒有動怒,嫡姐暗自鬆了口氣。
緊接着,她心中湧上了一陣狂喜。
她知道,從今以後,這後宮就是她一人說的算了。
只是她面上依舊溫婉,嗓音裏還帶着一絲淡淡的惆悵:
“陛下,臣妾剛剛唸的是自己閒來無事瞎作的一首詩,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聖上聞言,眼中迸發出狂喜。
他緊緊握住了嫡姐的手,語氣急切:
“愛妃,除夕夜你身體抱恙,並沒有來參加宮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進了倚梅園?”
嫡姐聞言立馬面露驚恐,再次跪了下來。
“求陛下恕罪,除夕夜那天臣妾是真的身體不適纔沒有去參加宮宴的,太醫院的劉太醫可以爲臣妾作證。”
“臣妾那天原本是打算早些歇息的,可是外頭實在太熱鬧了,臣妾沒忍住,便偷偷出來看個熱鬧,結果不小心闖進了倚梅園中。”
“臣妾原本想賞會梅花再離開,可誰知園中又闖進了其他人。”
“聽聲音是名男子,臣妾知道男女有別,所以立刻離開了,結果不小心踩進了雪地裏,弄溼了鞋襪。”
“求皇上恕罪啊!”
嫡姐哭的梨花帶雨,看得好讓人心疼。
聖上一把拉起嫡姐,然後將人緊緊擁入懷中。
“對上了,都對上了。”
“愛妃莫怕,朕並沒有生氣,相反,朕還十分開心。”
“原來除夕夜在倚梅園中讓朕動心的女子,竟然是愛妃,難怪朕總覺得那女子有些熟悉。”
嫡姐的臉上還掛着震驚和懵懂:
“陛下,臣妾愚笨,怎麼沒聽太明白,難道那天臣妾遇到的男子就是陛下?”
“可是陛下不應該在宮宴上陪大臣們把酒言歡嗎?”
聖上輕輕撫摸着嫡姐的頭髮,語氣滿是寵溺:
“就許愛妃躲懶,就不許朕躲懶嗎?”
“愛妃,你的這句詩,字字句句都說到了朕的心裏,你就是朕的知己,朕最最心愛的女人,朕要封你爲皇貴妃。”
聖上當即下旨,晉封嫡姐爲皇貴妃,賜居坤寧宮,權攝六宮,位同副後。
一時之間,嫡姐成爲了整個後宮最尊貴的女人,風頭無兩。
嫡姐高興,賞賜了我許多金銀珠寶。
她還拉着我的手跟我承諾,一定會爲我尋一門一等一的好親事。
就在這時,太監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皇貴妃娘娘,不好了。”
嫡姐收了收臉上的笑意,語氣頗爲不悅:
“到底是甚麼事讓你慌張成了這個樣子?”
太監立馬跪下磕頭:
“皇貴妃娘娘息怒,今天早上宮裏突然傳出流言,說皇上真正要找的人根本不是娘娘,而是倚梅園的宮女。”
“他們還說娘娘是冒牌貨,犯了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