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宵家宴上，媽媽端着親手做的芝麻湯圓笑盈盈走過來：
“乖女兒，你最愛喫的的。”
我抬手就把碗摔在了地上。
親戚們瞬間炸鍋，外婆跳起來指着我鼻子罵：
“你個白眼狼！你媽知道你愛喫芝麻湯圓特意給你做的，你這是甚麼態度？”
媽媽紅着眼眶護我：“孩子可能不是故意的。”
她又端來一碗。
我站起身，雙手掀翻整張餐桌。
滾燙的湯圓砸得到處都是，尖叫聲一片。
大姨看着傷心的媽媽，衝上來死死捏住我下巴，強行把地上的湯圓塞進我嘴裏：
“給我喫！看你還發甚麼瘋！”
可等我順從地將湯圓喫下去後，剛纔還在紛紛指責我的親戚們，全都嚇呆了。
1
元宵節，所有親戚都聚到了我家。
一大家子，熱熱鬧鬧。
這時表妹突然湊過來，盯着桌上那碗湯圓，小聲說：
“姐，我真羨慕你，你媽對你真好，每年都親手給你做湯圓！”
“我媽從來不給我做，都是買速凍的。”
我轉過頭看着她，笑了一下：“羨慕我？”
她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嗯，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媽就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行啊，那我把這個媽送你。”
表妹愣住：“啊？”
“我說，”
我聲音大了些，所有人都看過來，
“我把我媽給你，就是怕你不敢要。”
表妹臉上的笑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小姨立刻衝過來，一把把表妹拽開：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媽對你掏心掏肺的，你說這種話？你有沒有良心？”
我沒理她，回頭看我媽。
她端着碗站在那裏，眼圈已經紅了，嘴脣哆嗦着，像是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大姨看不下去了，拉了我一把：
“小柔，你看看你媽，她都要哭了！你還不趕緊說兩句好話？”
我看着大姨，明知故問：“我說甚麼好話？”
大姨急得直跺腳：“說甚麼？說你媽辛苦了，說你愛喫湯圓，說你謝謝她啊！”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笑着開口：“這就不懂事了？”
“那我讓你們看看甚麼叫做真正的不懂事。”
說完，我直接站起身猛地掀翻了餐桌！
碗碟飛濺，熱湯潑了一地，芝麻湯圓在地上滾得亂七八糟。
大姨尖叫着跳起來，毛衣被湯水潑溼了一大片。
小姨護着表妹，聲音都在抖：
“你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好好的元宵節，你發甚麼瘋！”
奶奶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快戳到我臉上了：
“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嗎！”
“你爸走的早，她年輕輕守寡，爲了你沒改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你就這麼報答她？”
我眼珠動了動，看着奶奶，一字一句：
“那不是她自己願意的嗎？我跪下來求她，不讓她改嫁了？”
“你！你......”
奶奶氣的捂着胸口，像是喘不上氣。
這時爺爺摔了筷子，筷子彈起來掉在地上：
“你爸要是看見你這樣，得從棺材裏氣活過來！”
我轉頭看着爺爺，聲音很平靜：“就因爲我沒喫這碗湯圓他就能氣活了？”
“正好，我也不想跟着我媽了。”
2
爺爺臉漲得通紅，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媽媽在一旁掩着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特別委屈。
“小柔，媽到底哪裏對不起你？”
“你五歲那年元宵節，是你哭着鬧着要喫湯圓，你爸才大晚上出去買，出了車禍。”
“他走了以後，媽從來沒怪過你，每年也給你親手包湯圓。”
“你以前都高高興興地喫，今年這是怎麼了？是媽哪裏做的不對，你說，你說出來，媽改！只要你開心，媽做甚麼都可以！”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一軟就要往下跪。
大姨小姨趕緊扶住她，外婆心疼得直抹淚：
“我苦命的閨女啊！攤上這麼個白眼狼！”
我看着媽媽的聲淚俱下，心底不僅沒有一點觸動，反而越發平靜。
我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如果我讓你去死呢？”
全場死寂，所有人瞪大眼睛地看着我。
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僵住，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說甚麼？”
她聲音發抖。
“我說，”我一字一頓，“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開心了。”
外婆第一個反應過來，尖聲罵道：
“你這個畜生！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奶奶也哭天抹淚：“我們老林家這是造了甚麼孽啊，生了這麼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媽媽突然掙開大姨小姨的手，踉蹌着往窗戶衝：
“我不活了！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要我去死，我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外婆死死抱住她的腰：“閨女啊你不能想不開啊！”
屋裏亂成一團。
媽媽的哭嚎聲、外婆的勸慰聲、外公的怒罵聲混在一起。
爺爺奶奶趁亂衝上來，一人拉我一隻胳膊：“跪下！給你媽道歉！立刻道歉！”
奶奶的手掐進我肉裏：“今天你不跪下認錯，我們就不認你這個孫女！”
我一把甩開他們的手，一字一句：“道歉？我憑甚麼道歉？”
爺爺又要撲上來，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指着廚房：
“鍋裏還有是吧？我告訴你們，她今天煮多少碗，我就砸多少碗！”
“這個湯圓，我還就不吃了！”
我抬起腳，狠狠踩在地上的湯圓上。
那模樣，把所有人都嚇到了。
我又看向媽媽。
她還在哭，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突然笑了一下，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髒湯圓，遞到她面前：
“媽，您別哭啊。您自己嚐嚐啊，你不是最喜歡喫湯圓了嗎？”
她震驚地看着我，抖個不停。
大姨擋在她前面：“林小柔你夠了！”
我看着大姨：“我夠了？我還沒開始呢。”
3
我一把抄起旁邊的熱茶壺，狠狠砸向她們的方向！
茶壺砸在大姨腳邊，開水濺了她一褲腿，她尖叫着往後退，差點摔在地上。
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
大姨低頭看着自己被燙紅的腳，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
小姨緊緊摟着表妹，表妹把臉埋在她媽懷裏，不敢抬頭。
奶奶喃喃道：“瘋了，真瘋了！”
就在這時，媽媽突然衝過來。
她動作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啪！”
一記狠狠的耳光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瞬間炸開，我的頭被打得偏到一邊，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裏蔓延。
這是她二十年來第一次打我。
“我怎麼會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媽媽哭得撕心裂肺，眼淚糊了滿臉，
“你爸要是看到你這樣，他在天上該有多傷心！”
大姨第一個反應過來，拍手叫好：“打得好！早就該打了！”
小姨也跟着喊：“這孩子就是欠收拾！不打不成器！”
我捂着臉，慢慢轉回頭，嘴角的血淌下來，滴在地上。
我看着媽媽，開始狂笑。
笑聲越來越大。
媽媽被我笑愣了，後退一步：“你笑甚麼？”
所有人都看着我在笑。
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突然，我又不笑了。
我蹲在地上，開始一個一個，撿那些湯圓。
奶奶衝上來：“你又要幹甚麼？”
我沒回她。
媽媽突然捂着胸口，臉色發白：“我心口疼。”
她身子一軟，往沙發上倒去。
大姨嚇得趕緊扶住她：“姐！姐你怎麼了！”
小姨慌了，手忙腳亂地去翻茶几下面的藥箱，速效救心丸倒了一桌子。
大姨一邊給媽媽順氣一邊回頭罵我：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把你媽氣成這樣你滿意了？”
媽媽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喘得特別大聲，好像下一秒就要斷氣。
我毫不在意，撿着那些湯圓站起來：
“這就受不了了？我還以爲她心理承受能力很強呢。”
大姨突然站起來，衝過來一把揪住我衣領：
“你立刻給你媽道歉！”
我冷冷看着她：“放手。”
她被我眼神嚇了一跳，手抖了一下，但反而揪得更緊：
“不放！你今天不道歉別想出這個門！”
小姨也站起來，拿起一顆髒兮兮的湯圓，上面沾着灰和菜葉，她捏着塞到我嘴裏。
“你喫！你媽做的湯圓你必須喫！這是她對你的愛！”
4
我緊閉着嘴。
小姨掐着我的腮幫子往裏塞，指甲劃得我臉生疼。
大姨按住我的手，奶奶猶豫了一下也上來按住我肩膀，爺爺在旁邊跺着腳喊：
“讓她喫！讓她喫！吃了她媽媽就消氣了！”
四個人按住我，我動彈不得。
湯圓塞進嘴裏，芝麻餡流了出來，甜膩膩的味道充斥整個口腔。
我不掙扎了，自己嚥了下去，他們這才鬆開手。
小姨拍拍手，一臉得意：
“早這樣不就行了？非要鬧這麼難看。”
大姨去扶媽媽：“好了好了，孩子吃了，彆氣了，彆氣了。”
媽媽被扶起來，還捂着心口，但眼睛還在盯着我。
親戚們開始打掃地上的狼藉，嘴裏還在數落我。
小姨突然指着我：“小柔你臉上怎麼了？”
所有人轉頭看我，我脖子上、手上，肉眼可見地冒出大片紅疹，一塊一塊的，觸目驚心。
大姨手裏的掃把掉在地上：“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過敏了？”
我整張臉都腫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呼吸開始急促。
全場鴉雀無聲，只聽見我粗重的喘息聲。
大姨喃喃道：“可小柔不是每年都喫芝麻湯圓嗎？我們都看着的呀，都沒事啊。”
媽媽臉色慘白地看着我，
“啊！怎麼會這樣？不可能！不可能！”
媽媽突然衝上來拉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小柔，快跟媽進房間！”
她拽着我往臥室走。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所有人都愣住。
小姨去開門。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
警察：“請問是誰報警？”
我從媽媽手裏抽回手腕，舉起手：“是我，我要報案。有人謀S。”
大姨瞬間尖叫起來：
“謀S？你發甚麼瘋！你就是喫湯圓過敏了，怎麼就成謀S了？”
外婆也跟着附和，拉着警察的胳膊解釋：
“警察同志，您別聽她的，孩子就是過敏難受鬧脾氣，哪有甚麼謀S，就是家裏的小事！”
小姨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她這臉腫成這樣就是過敏反應，我們趕緊帶她去醫院就行，麻煩你們跑一趟了。”
媽媽也回過神，抹着眼淚對警察說：
“警察同志，對不起，是孩子不懂事，她就是芝麻過敏了一時糊塗，沒有謀S這回事，讓你們白跑了。”
我卻死死盯着臉色慘白的媽媽，一字一句的重複：
“我要報案，我爸被謀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