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結婚十五年,突然發現女兒在家長資料母親一欄填的是“已故”。

我躲在門外,聽她對班主任說:“我媽死了,車禍,燒得面目全非,沒甚麼好看的。”

班主任愣了愣,又問:“那平時誰照顧你生活?”

“我爸。”她語氣平淡,“我媽早就沒了,別問了。”

我攥緊手裏的飯盒,那裏面裝着她最愛喫的紅燒排骨,我早晨六點起來燉的。

她今年十四歲,初二。

從她上小學開始,我就沒去開過家長會,因爲她不讓。

她說同學都是爸媽一起來,我長得太土,說話帶口音,去了丟人。

我答應了。

她過生日,我攢了三個月的錢給她買最新款的平板。

她拆開看了一眼,說:“你買這個幹嘛?我爸說了,你連網上買東西都不會,肯定是撿別人二手的。”

我解釋,我有發票。

她當着我面把平板摔在地上:“髒了,我不要。”

我蹲下去撿,她從我手上踩過去。

我一直忍,一直忍,覺得她只是青春期,等她大了就懂了。

直到今天,我聽到她親口說我已經死了。

我突然不想忍了。

1

我是被她那句話砸醒的。

腦子裏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嗡嗡響。

飯盒從手裏滑下去,摔在地上,蓋子崩開,排骨滾了一地。

走廊裏有學生路過,低頭看那些排骨,又抬頭看我。

我沒動。

就站在那兒,看着地上那塊被我小心擺好的排骨沾滿灰。

班主任先看見我,表情很複雜,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女兒林晚晚背對着我,還在那兒演。

“老師,我跟我爸過就行,你別聯繫她家裏人了,我沒甚麼親戚,真的。”

班主任咳了一聲。

林晚晚這纔回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心虛,不是害怕,是厭煩。

那種看到一個甩不掉的麻煩的厭煩。

“你怎麼來了?”她壓低聲音,“我不是說了別來學校嗎?”

我沒說話。

班主任趕緊打圓場:“林晚晚媽媽,你別誤會,孩子可能就是——”

“就是甚麼?”我終於開口,聲音很啞,“就是巴不得我死?”

林晚晚臉一白,隨即冷笑:“我說錯了嗎?你活着跟死了有甚麼區別?你又掙不了錢,又不會打扮,每天就知道在家裏煮飯洗衣服,你除了拖累我爸還能幹甚麼?”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媽,我也寧願你死了。”

辦公室裏幾個老師都愣住了。

有個年輕的女老師眼眶都紅了,看着我。

我沒哭。

我只是覺得,十四年了,我終於聽懂了她在說甚麼。

她從骨子裏看不起我。

不是因爲我對她不好,是因爲她覺得我沒本事。

她爸林建國在廣州打工,一年回來兩次,每次回來帶她去喫貴的餐廳,買名牌鞋子,給她發紅包。

她爸在電話裏永遠光鮮亮麗,說自己在廠裏當主管,管着幾十號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爸那個主管是掛名的,一個月工資八千,寄回來五千,剩下的三千他自己花。

家裏的房貸是我在鎮上超市打工還的,她的學費是我賣菜攢的,她的那些名牌鞋,是我每次說“媽不買衣服了,給你省着”換來的。

但她只看結果。

結果就是,她爸給錢,我沒錢。

她爸體面,我邋遢。

這些年我在她心裏,早就死了。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老師你看,她就是這樣,動不動就甩臉子,我在家過得可難受了——”

我走得很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那棟教學樓。

我想起她三歲時發燒,我抱着她在雨夜裏跑了三公里去衛生院,她燒得迷迷糊糊還摟着我脖子說“媽媽最好”。

我想起她六歲上小學第一天,哭着不讓我走,我蹲在教室後窗看她看了整整一上午。

我想起她九歲生日,我給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對着蛋糕許願,說“希望媽媽永遠陪我”。

到現在,她說我死了。

我蹲在路邊,沒哭。

就是覺得胃裏翻得厲害,想吐。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

林晚晚發的微信:

【你以後別來學校了,我同學們都看到了,你那個樣子真的很丟人。】

【我爸說了,等你死了他就能再婚,到時候我就有新媽媽了,比你強一百倍。】

【你要是真爲我好,你就早點死了得了。】

我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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