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十歲時,得知我是被抱錯的假千金後,爸媽卻把我摟的更緊了。
“遙遙永遠是我們的寶貝。”
接着他們拉來一臉病態,瘦成一把骨頭的沈月柔。
“遙遙,這是妹妹。”
“柔柔患有先天性腎病,我們一起照顧她,好不好?”
我信了,徹底收起大小姐脾氣,努力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
爸媽像鬆了一口氣,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柔和。
三年裏,沈月柔有的我也有,甚至比她更多,我逐漸忘了自己是假千金。
直到那天,我們在樓梯口追逐打鬧,沈月柔突然腳下一滑——
我沒能拉住她。
爸媽瘋了似的衝過去,懷裏抱着她,抬頭看我的眼神卻像淬了冰。
爸爸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沈星遙!你果然還是容不下柔柔!這三年的乖巧懂事,全是裝的!”
1.
臉頰火辣辣的疼,半張臉都麻了。
我癱在冰涼的大理石地上,指尖沾着沈月柔額角流下來的血,紅得扎眼。
“我沒有推她。”我仰着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她自己踩空摔下去的,我伸手拉,沒拉住......”
“別跟她廢話!”媽媽抱着頭破血流的沈月柔,眼淚砸得很急,“柔柔都暈過去了,先送醫院!”
爸爸蹲下來把沈月柔打橫抱起,抬腳狠狠踹在我肩膀上,把我踹得往旁邊一倒。
“你給我滾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
玄關的門“砰”地關上,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攥着衣角咬着下脣,心臟揪得發疼,連呼吸都發顫。
我就知道,我逃不掉被趕走的命運的。
三年前醫院打電話來說抱錯了孩子,我嚇得躲在衣櫃裏哭了一下午,就怕他們把我送走,把真千金接回來。
最後還是爸爸媽找到的我,聽完我怕被送走的想法,他們笑得直不起腰。
媽媽把我摟在懷裏說,遙遙永遠是他們的寶貝,不會送我走的。
那時候我真信了。
早知道現在會這麼疼,當初還不如主動走了算了。
我拖着發沉的腿上樓,推開我的房間門。
粉色的公主房是我十歲生日那年他們親手給我裝的。
沈月柔剛接回來的時候,我主動提過把這間房還給她。
媽媽當時摸着沈月柔的頭笑着說,家裏有的是空房間,這是遙遙的房間,誰也不搶。
沈月柔也對着我笑,臉色蒼白,瘦得像個紙片人,看得人心裏發疼。
我拉出行李箱,之前跟爸媽去迪士尼玩的時候,我就是用它裝衣服的。
那時候是出去玩,這次是永遠離開這個家。
我環視一圈,不知道該拿甚麼。
牀上堆着的毛絨兔子,是我第一次分房睡的時候媽媽給我買的,她說抱着兔子就像抱着她,就不怕黑了。
我把兔子抱在懷裏,軟乎乎的,像以前媽媽的懷抱,我下意識攥緊了兔子耳朵。
轉頭看見牀頭櫃上的合照,爸媽把我舉在中間,三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時候沈月柔還沒進這個家。
眼淚砸在玻璃相框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我趕緊擦了擦,把相框小心翼翼塞進衣服中間包好。
我拖着箱子走出別墅,站在門口半天不知道往哪走。
沈月柔是從孤兒院找回來的,我的親生父母六年前就出車禍死了,我根本沒有家可以回。
我拖着箱子漫無目的地走,走到小區後面的大草坪。
以前週末爸媽總帶我和沈月柔來這玩。
沈月柔有先天性腎病,跑兩步就喘,我就陪着她坐在草地上剝橘子。
爸媽在前面打羽毛球,回頭看見我們,總笑着誇我懂事,說我是最貼心的好姐姐。
手腕上的電話手錶突然響了,是王管家打來的,聲音裏帶着喜意:
“大小姐,你和二小姐的配型結果出來了,全合,醫生說可以安排手術!”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上個月我半夜起來喝水,聽見爸媽在書房吵架。
媽媽哭着說柔柔的病越來越重,等不到S源就完了,想讓我去配型試試。
爸爸當時立刻就拒絕了。
說不行,遙遙才十三歲,捐S對身體傷害太大,再等等,一定等得到合適的。
我當時想都沒想就衝進去,拽着爸爸的胳膊說我願意,我願意給妹妹捐S。
爸媽當時摸着我的頭,眼睛都紅了,說傻孩子,不用你遭這個罪。
可我真的想讓沈月柔好起來,也想讓爸媽再多喜歡我一點,就偷偷讓管家帶我去醫院做了配型。
現在配型成功了。
我能救沈月柔了,爸媽是不是就不生氣了?是不是就不會趕我走了?
2.
我顫抖着手指給爸爸打電話,響了好久才接,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還有臉打電話過來?”
“爸,”我聲音抖得快聽不清,“我和柔柔的配型成功了,我願意給她捐S,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爸爸的冷笑。
“沈星遙,你可真有心機。”
“爲了賴在我們家,連捐S這種苦肉計都想得出來?”
“別在這嘴上裝孝順,有種你現在就來醫院!”
他“啪”地掛了電話。
我盯着黑掉的電話屏幕,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不是裝的,我是真的願意。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醫院的地址,懷裏緊緊抱着那隻毛絨兔子。
等我到了醫院,給柔柔捐了腎,爸媽一定會相信我的。
車開到十字路口,紅燈亮了,車停了下來。
我低頭擦眼淚的功夫,突然聽見刺耳的剎車聲。
我抬頭,就看見一輛失控的大貨車直直朝着我們的車撞過來。
“嘭——”
巨大的聲響震得我腦子一片空白,我感覺自己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懷裏的兔子飛了出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救護車上,護士姐姐正給我擦臉上的血。
“阿姨,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費力地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別胡說。”護士姐姐摸了摸我的頭,“我們很快就到醫院了,別怕。”
我抓着她的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跟她說:
“如果我死了,能不能把我的腎給沈月柔?”
“我是她姐姐,我和她配型成功了,她現在在京市第一人民醫院。”
“求你了,一定要把我的腎給她。”
護士姐姐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紅了,點點頭說:“好,阿姨記住了。”
我鬆了口氣,閉上眼睛,徹底沒了意識。
等我再睜眼的時候,我飄在半空中,低頭能看見醫生護士圍着我的身體忙來忙去。
過了幾分鐘,主治醫生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不行了,通知家屬吧。”
旁邊的護士點點頭:“已經聯繫警察了,正在找家屬的聯繫方式。”
我死了。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事實。
人死了還能捐S嗎?
3.
我飄在醫院的走廊裏,正茫然不知道該去哪,耳邊遙遠的傳來媽媽的聲音。
“媽媽。”我下意識呢喃了一聲。
下一秒,我就出現在了一間病房裏。
爸媽坐在病牀邊,沈月柔躺在牀上,眼睛閉着,額頭上貼着一塊紗布。
媽媽握着沈月柔的手,聲音裏還帶着氣:
“你說星遙這孩子怎麼這麼狠心,我還以爲她真的接受柔柔了,沒想到......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把她留下來。”
“等柔柔好了,我非好好教訓她不可。”
我飄在旁邊,心臟像被針紮了一樣,密密麻麻的疼。
我沒有推她,我真的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敲門進來,臉上帶着笑:
“沈先生,沈太太,好消息,有合適的S源了!”
爸媽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
“現在我就安排沈小姐做術前檢查,如果符合移植標準,最遲明天上午就能安排手術。”
醫生剛走,沈月柔就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爸,媽。”
爸媽立刻圍了過去,媽媽握住她的手,緊張地問: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柔柔,我們等到S源了,這兩天就能手術。”
“等你好了,我們帶你出國旅遊,你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真的嗎?”沈月柔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以後你們就不用爲了我,只能在京市附近玩了。”
“遙遙一直唸叨想去南極看企鵝,等我好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聽見我的名字,爸爸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別提她,小小年紀就心思歹毒。”
沈月柔愣住了:“出甚麼事了?爲甚麼這麼說遙遙?”
媽媽嘆了口氣:“不是遙遙把你推下樓的嗎?”
“你都摔昏迷了,她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怎麼會?”沈月柔睜大眼睛。
“遙遙最怕我磕碰到,平時走路都牽着我,是我自己跑太快踩空了,她還伸手拉我來着,沒拉住而已。”
“遙遙呢?她在哪?”
爸媽面面相覷,臉上有點尷尬。
正在這時,爸爸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嗯了兩聲,臉色瞬間沉了:
“你說誰出車禍了?沈星遙?騙錢都騙到我頭上來了,你再打過來我就報警了!”
他“啪”地掛了電話,隨手就把號碼拉黑了。
“怎麼了?”媽媽問。
爸爸嗤笑一聲,“騙子,說遙遙出車禍了,現在騙錢的手段真夠缺德的。”
媽媽臉上露出點不安:“會不會是真的?我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她撥了我的號碼,聽筒裏傳來機械的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媽媽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關機了。”
“估計是她賭氣關的機。”爸爸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不過我今天話說得確實重了,等回頭我好好跟她道歉。”
“遙遙那孩子你還不知道嗎?愛使小性子,但是心軟,哄哄就過去了。”
“等柔柔移植成功,我們就是真正幸福的一家人了,到時候重新拍一張全家福。”
他們坐在那暢想着未來,我飄在旁邊,心裏酸得發澀。
以後的全家福,沒有我了。
很快術前檢查結果出來了,一切正常,手術定在第二天上午十點。
爸爸去交手術費,沒一會兒就回來了,有點疑惑:
“收費處說S源是捐贈者自願捐的,不用付錢,真是遇上好心人了。”
“等柔柔好了,我們得好好找找這位好心人,好好謝謝人家。”
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好心人會是我。
媽媽收拾了一下包:“我回家拿點柔柔的住院用品,”
“順便回去看看星遙,這丫頭估計還在家哭呢。”
我跟着媽媽回了家。
她打開門,喊了好幾聲我的名字,沒人應。
她推開我房間的門,裏面空蕩蕩的,我不在。
她一下子慌了,給爸爸打電話,聲音都抖了:
“遙遙不在家,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你別瞎想。”爸爸的聲音也有點慌,但還是硬撐着,“她能去哪?親生父母都死了,無家可歸的,肯定是怕我罵她藏起來了。”
“你忘了十歲那年她知道自己是抱錯的,躲在衣櫃裏躲了一下午?”
“等柔柔做完手術我就找她,沒事的。”
媽媽半信半疑,在我書桌上留了張字條,寫着:
“遙遙回來給媽媽打電話,是爸媽錯怪你了,爸媽向你道歉”,
她囑咐保姆好好留意我,然後才拎着包回了醫院。
我飄在桌邊,看着那張字條,伸手想去碰。
指尖卻直接穿過了紙,甚麼也摸不到。
4.
第二天上午十點,沈月柔被推進了手術室。
爸媽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手緊緊攥在一起,一臉的焦急。
我飄進手術室,好奇地湊過去看。
醫生從保溫箱裏拿出一個溫熱的器官。
我盯着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我的腎。
以後它就是沈月柔的了,沈月柔以後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跑跳了,爸媽一定會很開心吧?
我看着醫生把我的腎放進沈月柔的身體裏,小心翼翼地縫合,手術做得很順利。
四個小時後,醫生從手術室走出來,摘下口罩笑着說:
“手術非常成功,病人恢復得好的話,以後就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爸媽激動得直接哭了,對着醫生一個勁地鞠躬,連說謝謝。
沈月柔被推回了病房,還在麻醉沒醒。
媽媽的手機響了,是保姆張阿姨打來的。
說今天一早她喊我喫早飯,發現我不在,問是不是跟他們在醫院。
媽媽眼神慌了,沒等她說甚麼,護士敲了敲門。
她走進來說:“沈先生沈女士,外面有兩位警察找你們。”
爸媽對視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他們跟着護士走出去,我也飄了過去。
兩個警察站在走廊裏,手裏拿着死亡證明,還有一個透明證物袋。
證物袋裏是我的電話手錶,還有那隻媽媽給我買的、沾着血的毛絨兔子。
爸爸看見兔子的瞬間,臉“唰”地白了,手猛地抖了一下。
“您好,我們是交警大隊的,”
“昨天下午四點半,沈星遙在天河路口遭遇車禍,搶救無效死亡,”
“這是死亡證明,還有她的遺物,請你們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