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人人都說孃親是靠手段上位的**子,將軍爹爹厭惡她,連帶着也不喜我。

祖母壽宴上,他當衆罵孃親上不得檯面,讓她滾回院子待着。

孃親沒哭也沒鬧,安靜地牽着我回了偏院。

從前的她,每回被爹爹傷了心,都要紅着眼眶熬一整夜。

可這一次,她只是蹲下身,輕輕問我:“阿寧,你還想待在這裏嗎?”

我眼睛一亮:“不想!孃親去哪,我就去哪。”

孃親望着我,笑得清淺又決絕。

我悄悄打定主意,要給孃親尋個會疼人的新爹爹。

沒過幾日,爹爹奉命護送青梅郡主離京。

待他歸來那日,孃親正帶着我買糖人。

他啞聲讓我喚他,我歪頭衝他扮了個鬼臉。

“遲了,我娘給我換了個頂頂好的新爹爹啦!”

1.

祖母五十大壽那日,將軍府高朋滿座。

明珠郡主趙含章緊挨着爹爹坐,笑的臉頰緋紅。

滿堂賓客見了,都誇他們“天作之合”。

我和孃親縮在最偏的角落。

像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孃親今日穿了她最好的一件素色衣裳。

趙含章瞥見孃親,故意揚聲笑道:

“沈夫人這身打扮,倒是樸素得緊。只是未免小家子氣,配不上定北將軍府的門面呢。”

滿座鬨笑聲像針似的,密密麻麻紮在孃親身上。

孃親垂眸,指尖微微發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我攥緊孃親的手。

爹爹喝了幾杯酒,面色陰沉。

他旁邊的同僚低聲感慨:

“將軍與郡主青梅竹馬,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造化弄人啊......”

爹爹沒吭聲,煩躁地捏緊了酒杯。

趙含章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忽然開口要孃親親自爲她添茶。

孃親端着茶盞走過去,我緊緊跟在她身後。

茶倒到一半,趙含章忽然抬手一碰。

熱茶潑了孃親一手背。

孃親悶哼一聲,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趙含章驚呼,委屈巴巴地看向爹爹:“哎呀!”

“夫人若是不願敬茶,直說便是,何必......”

旁邊有貴婦幫腔:

“就是,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檯面。”

爹爹猛地一拍桌子。

他冷冷地盯着孃親:

“誰讓你來正堂的?丟盡我將軍府臉面,給我滾!”

我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孃親身前,仰起臉大喊:

“爹爹偏心!郡主故意欺負我娘!你憑甚麼罵我娘!”

爹爹臉色更沉,下頜緊繃。

他不再說話,只冷冷掃了我們一眼,轉身落座。

孃親拉住我,朝爹爹福了福身,安靜地退了下去。

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攥着孃親燙得通紅的手走回偏院,忽然就想起了往事。

孃親是祖父救命恩人的女兒,八歲就成了孤女,被接入沈家。

那年爹爹凱旋歸來,卻在慶功宴上不小心被人下藥,闖進孃親的院子,強迫了她。

事後他卻認定是孃親設局攀附將軍府,恨她入骨。

任憑孃親百般辯解,他都執意這麼覺得。

可出於責任,他還是不顧祖母反對娶了孃親。

婚後八年,他後院始終只有孃親一人,卻從未踏入偏院。

不同房,不問候,不許孃親踏足正堂。

我五歲那年,寫了“爹爹”兩個字,興沖沖跑去給他看。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扔進了火盆。

“字醜如人。”

我發燒那回,府醫說“將軍沒吩咐,不敢用藥”。

孃親當掉了外祖母留下的唯一遺物,才換來藥。

回到偏院,孃親關上門,蹲下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輕聲問我:

“阿寧,你還想待在這裏嗎?”

我拼命搖頭,眼睛發酸。

“不想!孃親去哪,我就去哪!”

孃親扯出一個笑,很輕很淡。

“好。那孃親帶我們安寧,離開這裏。”

我趴進她懷裏,摟住她的脖子。

在心裏偷偷打定主意:我要給孃親找個會疼人的新爹爹。

2.

壽宴之後,爹爹對我和孃親更冷漠了。

視若無物,彷彿我們不存在。

孃親照常操持家務,從不辯解,也不糾纏。

可這世上的事,不是我們忍了,別人就會放過我們。

入冬了。

祖母說“用度緊張”,剋扣了偏院的炭火。

嬤嬤來傳話時趾高氣昂:

“老夫人說了,一個棄婦用甚麼炭,凍不死就行。”

當天夜裏,孃親點起油燈,開始做繡活。

我半夜被冷醒,看見孃親坐在窗前刺繡,手指凍得通紅,凍瘡裂了口子,血珠子滲出來。

她咬着嘴脣,一聲不吭。

我心疼得不行。

第二天,我趁孃親沒注意,偷偷跑到正院,闖進爹爹的書房。

“爹爹!”我仰頭看他,“祖母不給我們炭,孃親的手都凍爛了!你管不管!”

爹爹皺眉,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回去。”

我以爲他根本不會管。

當天晚上我在夢裏罵了他一整晚。

第二天一開門,就看見爹爹身邊的長順叔搬着炭站在門口。

“將軍罰了管事嬤嬤的月銀,吩咐了以後偏院的份例不許短。”

長順叔頓了頓。

“但別說是我說的,將軍不讓我說出去。”

我愣了一下。

孃親知道後,連夜縫了一副護膝,讓我給爹爹送去。

爹爹看到護膝,嘴上嫌棄:“跟你娘說這種東西以後別做了,礙事。”

卻默默收下,藏進了書房暗格。

冬天越來越冷。

明珠郡主愈發頻繁地來見爹爹。

她總拉着爹爹在花園“賞梅”,跟爹爹說話,舉止親暱得不像話。

京城開始瘋傳:“沈將軍要休妻,娶郡主再續前緣了。”

趙含章甚至跑到偏院來,故意給我看爹爹送她的玉佩。

“阿寧乖,以後我就是你新娘親了。”

我氣的把玉佩摔了。

這天,我去花園摘梅花,想給孃親插瓶。

趙含章的丫鬟攔住我:“哪裏來的野丫頭,差點撞到我!”

她一把將我推倒。

我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我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咬着牙硬是沒哭。

孃親聞訊趕來,抱着我去找爹爹。

“將軍,阿寧被郡主的丫鬟推傷了,請您主持公道!”

趙含章眼眶一紅,委屈道:

“將軍明鑑,是這孩子自己摔倒,丫鬟好心去扶,反被誣陷。小小年紀就這般心機,也不知跟誰學的......”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孃親一眼。

爹爹本來看到我流血的膝蓋,臉色一變,讓人去請御醫。

聽到趙含章的話,他猛地頓住了。

他盯着孃親,冷聲問:“你教的?”

孃親抬起頭,目光清澈:“我沒有。阿寧不會撒謊。”

爹爹眉頭皺得更緊。

“夠了!你們母女回偏院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來。心術不正,該好好反省!”

他說完,轉身親自送趙含章出府。

留下孃親抱着我,站在原地。

回到偏院,孃親仔細給我上藥。

神情平靜得可怕。

夜裏,我假裝睡着。

我看見她從櫃子深處翻出一件男人的外袍。

那是爹爹一次醉酒路過偏院時,披在她身上的。

孃親抱着那件袍子坐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扔進了火盆。

火焰騰起,很快吞了那件袍子。

孃親盯着跳動的火苗,眼尾紅得發亮,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那點僅存的念想,跟着布料一起燒成了灰。

3.

那之後,爹爹好些天沒來偏院。

可有一天,他不知爲何突然來了。

他站在院門外。

孃親坐在窗前看書,我在院子裏練字,字寫得歪歪扭扭。

他站了很久。

然後丟下一錠銀子給孃親身邊的嬤嬤:

“給夫人添置幾本書籍,再給那丫頭買幾支好筆好墨。”

嬤嬤照辦了。

孃親看到筆墨,沉默片刻,讓我去書房道謝。

我不情不願地站在書房門口,拽着衣角,飛快地說:

“爹爹,謝謝你的筆墨。”

說完,轉身就跑。

我聽見他在身後叫了一聲:“阿寧——”

可我沒回頭。

沒過幾天,我在花園玩耍時,聽到趙含章“無意”對爹爹說:

“將軍,有樁事不知當不當講......前日我看見夫人在後院與管家兒子說了好一會兒話,舉止甚是親密呢。”

爹爹聲音一沉:“你說甚麼?”

趙含章忙擺手:“興許是我看錯了,將軍別放在心上。”

可我看見她眼底閃過的得意。

我急了。

孃親只是想託管家兒子打聽城東有沒有合適的鋪子或者院子出租售賣。

可這話,孃親不讓我說出去。

第二天,祖母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

她當衆朝孃親發難。

“姜氏,你進我沈家門七年,肚子不爭氣,只生了個丫頭。如今還傳出與下人不清不楚的醜事,早該被休了!”

爹爹面色難看:“母親,別說這些。我不會做拋妻棄子的事。”

孃親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看着她,心揪成一團。

祖母還在喋喋不休的訴說對孃親的不滿。

爹爹被吵得頭痛,臉色越來越沉。

忽然,他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孃親怒吼:

“你這般耐不住寂寞,如何配做沈家婦!回你自己的院子反省,不準再出來!”

我急了:“爹爹!孃親沒有!孃親只是想......”

孃親拉住我,衝我搖頭。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清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沒有求饒,沒有辯解,沒有委屈。

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字:

“好。”

然後牽起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回偏院。

關上門,孃親蹲下來抱住我。

“委屈阿寧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進她肩窩。

“我不委屈。只要和孃親在一起,我甚麼都不怕。”

孃親把我摟得更緊。

幾日後,聖旨下達。

爹爹即將奉命護送明珠郡主回江南外祖家,離京三月。

4.

爹爹啓程之日,儀仗盛大。

趙含章貼身相伴,馬車華貴。

孃親站在將軍府門口,遠遠看着他的背影。

爹爹明明瞥見了門口的孃親。

卻硬起心腸,頭也不回地策馬離去。

半句告別也無。

孃親站了很久。

然後,她帶着我回了偏院。

當天下午,祖母立刻召來族老。

她代寫休書,瞞着爹爹強行休了孃親。

理由冠冕堂皇:“出身卑賤、善妒無子、德行有虧”。

我被嬤嬤攔在門口,拼命掙扎,可掙不開。

祖母的聲音從正堂傳出來:

“我兒不願休你,是念舊恩。可我沈家,容不下你!”

“若不是你,我兒娶的便是明珠郡主,早該平步青雲了。”

“趕緊簽了休書,帶着你生的小丫頭離開沈家!”

孃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孃親走出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裏攥着一紙休書。

她朝正堂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聲音平靜無波。

“多謝沈家當年收留養育之恩。月婉此生,再無相欠。”

我撲過去扶起孃親。

她牽着我,從大門走了出去。

......

三個月後,春暖花開。

爹爹護送郡主回京。

隊伍浩浩蕩蕩進城,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孃親牽着我的手,在街邊買糖人。

我舉着剛做好的兔子糖人,笑得眉眼彎彎。

忽然,人羣一陣騷動。

一道黑影從馬上翻身而下,大步衝過來。

是爹爹。

他一把抓住孃親的手腕,力道極大:

“爲何在此拋頭露面?跟我回府!”

孃親抽回手,後退一步,語氣平靜:

“沈將軍,民婦已不是沈家人,請自重。”

爹爹愣住了,他以爲孃親在鬧脾氣,冷冷道:

“有甚麼委屈,回府再說。別在外人面前丟人現眼。”

他又伸手來拉我。

“阿寧,過來。見了爹爹爲何不喊人?”

我把糖人藏在身後,歪頭衝他扮了個鬼臉。

脆生生地說:

“遲啦!我娘給我換了個頂頂好的新爹爹啦!”

爹爹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聲音發顫:

“阿寧,別說胡話。跟爹回家。”

他彎腰要來抱我。

孃親一把將我護在身後,眼神警惕。

爹爹怒了,對身後侍衛下令:

“來人!把夫人和小姐請回府!”

侍衛圍上來。

孃親緊緊抱着我,我嚇得要哭,但咬住嘴脣,不哭出聲。

就在這時,一雙溫熱有力的手,從身後穩穩地護住了我和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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