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截獲的最後一封電報，來自B國指揮官霍崢。
“座標發給你了，是我爲你準備的驚喜。”
“蘇晚，等我回來。”
那時，第一枚導彈，正呼嘯着撕裂長空，精準地砸向他發給我的座標。
他以爲那是我們未來的家。
我卻知道，那是他的指揮部。
我的代號是“寂寞主婦”。
我的任務，就是讓他愛上我，然後，毀掉他。
可我沒想到，任務結束，我打開他在廢墟中留下的遺物，一個燒焦的相框。
裏面沒有我的照片。
只有一個陌生的女人，和她懷裏笑得燦爛的嬰兒。
相框背面，刻着一行字。
“我的北極星，我的妻。”
1
“晚晚，在做甚麼？”
霍崢的視頻電話打來時，我正在廚房裏燉一鍋蓮藕排骨湯。
熱氣氤氳，將我僞裝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主婦。
“在給你燉湯呀，等你回來喝。”
我將鏡頭對準翻滾的湯鍋，聲音放得又軟又糯。
屏幕那頭的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在燈光下閃着金光。
他很英俊，是那種帶着鐵血味道的英俊。
可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辛苦了。”
“就是最近戰事喫緊，我可能......要晚幾天。”
我心頭一緊，拿着湯勺的手頓住了。
晚幾天？
不行。
總攻的日期，就在明天。
我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盤算，再抬眼時，眼眶已經紅了。
“又......又要推遲嗎？”
“霍崢，我們已經三個月沒見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見我？”
我的聲音帶着哭腔，委屈又無助。
這是“蘇晚”該有的反應。
一個被愛人冷落，在網上尋求慰藉的寂寞主婦。
果然，霍崢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愧疚和心疼。
“晚晚，別哭，是我不好。”
“我保證，處理完手頭的事，馬上就去見你。”
“真的？”我抽了抽鼻子，將信將疑。
“真的。”他語氣堅定，“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我破涕爲笑，心裏卻冷得像冰。
人格？
對一個特工來說，這是最不需要的東西。
“那你現在在忙甚麼呀？連見我的時間都沒有。”
我狀似無意地撒着嬌，手指卻在桌下，輕輕敲擊着。
這是我和上線聯絡的暗號。
霍崢的喉結動了動，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軍事機密，不得外泄。
這是他們軍校第一課就要學的東西。
我沒有再追問，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
“算了，不問了，反正你也不會告訴我。”
“霍崢，我有時候真覺得，我們之間隔着一整個世界。”
“你甚麼都不肯和我說，是不是根本不信任我？”
我開始升級我的表演，語氣裏的失望和疏離，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扎向他最柔軟的地方。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動搖。
這三個月，我用“蘇晚”的身份，爲他構建了一個溫柔鄉。
他在這裏，不是戰無不勝的將軍，只是一個需要被關心，被理解的普通男人。
而我，就是那個唯一懂他的人。
這份“懂”，是他無法抗拒的毒藥。
“晚晚，別胡思亂想。”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是不信你，是規定......”
“規定，規定，又是規定！”
我猛地打斷他，將音量提高。
“你的世界裏除了規定，還有我嗎？”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會連你在哪兒都不告訴我嗎？”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男人，此刻正在甚麼地方，安不安全，這也有錯嗎？”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屏幕那頭，霍崢徹底慌了神。
“晚晚，你別生氣，我說，我全都告訴你。”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手指在另一塊屏幕上飛快操作。
很快，我的私人郵箱，收到了一封加密文件。
“這是我們未來家的位置圖。”
“你看，最亮的那顆星，我叫它‘北極星’。”
“等戰爭結束，我就在那裏建一座房子，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房子。”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嚮往。
我點開文件，一張標註着經緯度的衛星地圖，赫然出現在眼前。
地圖的中心，一個紅點閃爍着。
那裏，就是B國的戰時最高指揮部。
我成功了。
我強忍着內心的狂喜，用顫抖的聲音問。
“真美。”
“那......你甚麼時候回來？”
他笑了，眼角的疲憊都舒展開。
“等‘北極星’的光，照亮整個夜空的時候。”
這是我們約定好的暗號。
意思是，等他那邊的軍事演習結束。
而我，要在這之前，把“北 a 顆星星”的位置，送出去。
掛斷電話，我臉上的柔情蜜意瞬間褪去。
我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我，即將親手熄滅其中最亮的一顆。
我打開一個僞裝成購物網站的軟件，輸入了一串複雜的代碼。
“魚已上鉤，準備收網。”
2
總攻開始的那一刻，我正坐在梳妝檯前，拆掉“蘇晚”的僞裝。
長卷發被我利落地盤起，塞進一頂黑色的帽子裏。
身上的真絲睡裙，換成了幹練的黑色作戰服。
鏡子裏的女人，眼神冷冽，面無表情。
這纔是我的真面目。
A國最高情報局，一級特工，林薇。
代號，“夜鶯”。
而不是那個多愁善感，爲愛癡狂的“寂寞主婦”。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來自前線的實時畫面。
第一枚導彈精準命中目標，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炸開，亮如白晝。
緊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密集的轟炸，將那片被霍崢命名爲“北極星”的地方，夷爲平地。
畫面裏，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我甚至能想象到，霍崢在最後一刻，是怎樣的震驚和絕望。
他大概到死都不會明白，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等他回家的女人，會親手將他送上絕路。
我的上級，老K的電話打了進來。
“幹得漂亮，夜鶯。”
他的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讚賞。
“霍崢一死，B國的指揮系統將徹底癱瘓，正面戰場，我們贏定了。”
“國家會記住你的功勞。”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屏幕上那片火海。
贏了。
我完成了任務。
可爲甚麼，我的心裏，沒有一絲喜悅。
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報告！在廢墟中發現霍崢的個人終端，部分數據已恢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技術人員興奮的聲音。
老K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快！看看裏面有甚麼！”
“是......是一段加密錄音，收件人是......蘇晚？”
我的心，猛地一沉。
“播放！”老K下令。
下一秒，霍崢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通過電流，傳遍了整個指揮中心。
那不是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冰冷聲線。
而是他在給我打電話時，獨有的溫柔和繾綣。
“晚晚，告訴你一個祕密。”
“我其實，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第一次和你視頻，我就覺得你很眼熟。”
“後來我查了A國失蹤特工的檔案，找到了你的照片。”
“林薇，夜鶯，很美的名字。”
“我知道，你接近我，是爲了任務。”
“我也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是假的。”
“可是晚晚，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甚至......在期待你來騙我。”
“只要能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哪怕是假的，我也甘之如飴。”
“我把指揮部的座標給你，不是因爲我傻，是因爲，我想賭一次。”
“我想賭，在你心裏，我不僅僅是你的任務目標。”
“我想賭，你會心軟。”
“晚晚，如果......如果你聽到了這段錄音，那證明，我賭輸了。”
“沒關係，我不怪你。”
“只是有點遺憾，不能親手爲你戴上戒指，不能看到你穿婚紗的樣子了。”
“答應我，任務結束，好好活下去。”
“忘了我，也忘了‘蘇晚’。”
“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錄音結束了。
整個指揮中心，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我。
同情，鄙夷，還有一絲......恐懼。
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不是被我騙了，他是心甘情願，走進我爲他設下的陷阱。
他用他的命，他的國，來賭一個虛無縹Piao的“愛”。
而我，親手，將他推下了萬丈深淵。
“滴——”
加密終端上，突然跳出一條新的信息。
那是一張照片。
燒焦的廢墟中，一個被燻黑的金屬相框，頑強地立着。
相框裏，不是我。
而是一個溫柔嫺靜的女人，抱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兒。
她們都在笑，眉眼彎彎，像極了天上的月牙。
相框的背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
“我的北極星，我的妻。”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